据陶宗仪《辍耕录》载,则说的是梦窗词的大起大落

满庭芳  

霜叶飞

好事近  

  徐君宝妻  

重九

  雷应春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余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

吴文英

  梅片作团飞,雨外柳丝金湿。客子短篷无据,倚长风挂席。回流水小桥东,烟扫画楼出。楼上有人凝伫。似旧家曾识。

  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树。半壶秋水荐黄花,香噀西风雨。纵玉勒、轻飞迅羽,凄凉谁吊荒台古?记醉蹋南屏,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

  这首词是写一个长期客游在外的游子,在梅片纷飞,细雨绵绵的日子里,乘船归来。穿过小桥流水,雨过天晴。画楼远现,抬头无望,楼上伫立着一位佳人,曾似旧家相识的她。

  据陶宗仪《辍耕录》载:在南宋亡国时,徐君宝妻被元军虏至杭州,“其主数欲犯之,而终以计脱。”后被迫投池自尽,临死前题《满庭芳》一词于壁上,寄托自己的悲痛和愤恨。所以,这是一首绝笔词,作者以自己的亲身遭遇反映了南宋亡国前后的悲惨历史,表达了一位普通女子对故国、亲人的无限怀念之情,表现了词人宁死不屈的高贵品格。

  聊对旧节传杯,尘笺蠹管,断阕经岁慵赋。小蟾斜影转东篱,夜冷残蛩语。早白发、缘愁万缕,惊飙从卷乌纱去。谩细将、茱萸看,但约明年,翠微高处。

  “梅片作团飞,雨外柳丝金湿。”梅花片片,随风飞舞,嫩黄的柳条,沾满细雨,随风摇摆。“客子短篷无据,倚长风挂席。”游子乘坐一只小篷船,没有在边停泊,依仗着长风,扬帆航行。上片是写,在梅雨天气,一位游子,扬帆归来,归心似箭的心情,全写出来了。

  全词上下两片,可分四段,每段五句。

此是梦窗节日忆亡姬之作。“断烟离绪”,起四字情景双起,精炼而形象,笼照全篇。“断烟”是景,“离绪”是情。“斜阳红隐霜树”是写重九日间风雨,因风雨,故傍晚还不见斜阳,隐没于霜树之中。凄凉的心情,逢着凄凉的时节,已把满腔情怀初步托出。重阳佳节,正是菊花盛开之时,词人在风雨中从东篱折来数枝黄花,插在壶中,花的香气还在带雨喷出。但是孤坐对着黄花,不免无聊。而且在此风风雨雨之中谁还会骤马去登上荒台吊古呢?“谁”包括词人自己在内;“吊古”,则包括伤逝之痛。这样,又不禁回忆起当年与姬人重九登高相处时的歌舞之乐。当时伊人执扇清歌,扇底歌声与寒蝉共咽(意谓其声悲凉)而我则酒酣倦梦,几乎忘却姬人在旁。上片写双双登高的情景如此。

  下片,“回流水小桥东,烟扫画楼出。”船在东风中向西航行,转眼间穿越小桥流水,烟消雨霁,回望画楼高耸。“楼上有人凝伫,似旧家曾识。”远望有位佳人,伫立高楼上,还像是似曾相识。楼上的佳人,也会同样在想“似曾相识燕归来”这首词,在结尾时收得好。在文学史上,有好多诗词,由于结尾收得简洁,成为名篇名句。如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高适《别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杜甫《江南逢李龟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些诗的结尾,都是符合本文前面提出的三条。本词的结尾,也显示出这种妙用。(刘世潭)

  第一段:“汉上繁华……十里烂银钩。”

  下片转入今情。如今人已逝矣,事已去矣,对此佳节,还有什么赏心乐事?还有什么心情“传杯”饮酒?但无“传杯”的心情而仍复“传杯”者,无聊之极思也。(参见陈匪石《宋词举》)“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杜甫《咏怀》五百字),饮酒可以忘忧,写词可以抒闷,但心灰意懒之极,自从姬亡之后,连未写完的歌词(断阕)也没有心情再续,何况重写新词呢!天气入夜转晴,月影斜照东篱,寒蛩宵语,似亦向人诉说心事。“早白发、缘愁万缕,惊飙从卷乌纱去”。这是从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二句脱化而来。重九日晋人孟嘉落帽的故事,后世传为美谈。杜甫这两句的意思是:如果登高时风吹帽落,露出了满头白发,我就把帽子重新戴上,加以遮掩,并且还会请旁人给我整理一下。这两句诗表现杜甫的洒脱旷达的态度。但是梦窗这两句词意思和杜甫不同。梦窗已经不以风吹帽落、露出满头白发为可羞了;他这两句的意思是,反正人亡身老,无一可欢,一切都随它去吧!这表现了词人极端沉痛的心情。结语“谩细将、茱萸看,但约明年,翠微高处”三句也化用杜诗(同上):“明年此会知谁健,笑把茱萸仔细看。”杜诗之意谓今年重九,强乐自宽,但不知明年此会何如耳。梦窗今年未能登高,但空想明年能有机会。老杜细看茱萸,梦窗虽也看茱萸,着一“谩”字,就自觉无谓。那么明年翠微高处之约,也不过说说而已。杜甫逢佳节而强作欢笑,梦窗则欲强作欢笑而不能,其无聊、沉痛,实更倍于少陵,这也是时代、身世使然。

  作者从回忆着笔,写南宋亡国前的繁华景象。“汉上繁华”,“汉上”泛指江汉一带,这里是作者的故乡。江汉平原地处吴蜀之间,地理位置重要,经济繁荣,商业发达。由此开篇不但概括地交待了南宋亡国前的一般社会情况,更表现了词人对故乡的热爱之情。“江南人物,尚余宣政风流。”这是说那些苟安于江南一隅的南宋士大夫,他们依然沉湎于酒色,保持着北宋覆灭前的奢侈腐化的所谓流风余韵。“宣政”是指宋徽宗宣和、政和时期。《武林旧事》曾载南宋统治集团“大率效宣和盛际,愈加精妙。”他们恣意享乐,歌舞升平。“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是写城市的繁华富庶。十里长街,“绿窗”、“朱户”衬着银光闪闪的帘钩,这是何等的富丽景象!这既表现了作者对南宋统治者追求虚假繁荣,误国害民行径的不满,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流露出她对故乡、对往昔的留恋之情。

  吴梅《蔡嵩云〈乐府指迷笺释〉序》:“吴词潜气内转,上下映带,有天梯石栈之妙。”梦窗词脉络贯通,形象完整。上下映带尚是其形象的表面,潜气内转则是其形象的里面;“天梯石栈”,则说的是梦窗词的大起大落,突接突转,也有潜气在内沟通。这一方面,陈匪石《宋词举》分析极细。他说:“‘霜树’、‘黄花’,就‘传杯’前所见言之;蟾影、‘蛩语’,就‘传杯’后所遇言之:皆用实写,而各是一境。‘斜阳’、‘雨’、‘蛮素’、‘翠微’,则均游刃于虚,极虚实相间之妙。‘断阕’与前之咽凉蝉,后之‘残蛩语’,‘旧节’与前之‘记醉蹋’、后之‘明年’,线索分明,尤见细针密缕。”这些都可以说明梦窗词的“上下映带”,脉络贯通。西方文论说“美是杂多和整一的结合”,于梦窗词可以得到印证。又如戈载《宋七家词选》说梦窗词,“以绵丽为尚,运意深远,用笔幽邃,炼字炼句,迥不犹人。”在这一方面,《宋词举》分析此词说:“即‘隐’字,‘噀’字、‘轻飞’字、‘咽’字、‘转’字、‘冷’字、‘缘’字、‘从卷’字,亦各有意义。其千锤百炼,是炼意,非仅琢句,非沉晦,亦不质实。”梦窗不但炼字、炼句,而且都能和炼意相结合,这和李商隐诗“藻采组织,而神韵流转,旨趣永长”相同。读梦窗词,不可不注意它的这些艺术特长。(万云骏)

  第二段:“一旦刀兵齐举……风卷落花愁。”

  叙述敌军入侵,国家沦亡。由于南宋统治者苟安江南,一味歌舞宴乐,致使兵力不强,边防空虚。度宗咸淳十年(1274),元军大举南侵,数年间就灭亡了南宋政权。“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就是这一段历史的真实写照。“貔貅”是一种猛兽名字,《礼记·曲礼上》:“前有挚兽,则载貔貅。”作者把蒙古兵比作“貔貅”,充分表现了她对敌兵的痛恨之情。凶猛残暴的蒙古兵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富饶美丽的江南大地惨遭践踏,南宋王朝的“歌楼舞榭”顷刻间夷为平地,犹如风卷落花一般。“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一个“愁”字,写出了词人对国破家亡的深沉哀痛。

  上片从回忆开篇,写出了南宋统治者苟安佚乐,元军大举南侵,国破家亡的历史真实,表现了词人的亡国之痛。

  第三段。“清平三百载……犹客南州。”

  写国破家亡的巨大灾难。“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叙述野蛮的侵略战争所造成的破坏。宋朝三百多年的历史文化,典章制度,瞬间化为灰烬。“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写自己的不幸遭遇,饱含着词人的满腹辛酸。作者曾被元军虏至杭州,受尽屈辱,于是,她还庆幸自己虽然身陷敌手,却未被北虏,还能客居杭州,不离开江南土地。从“幸”、“犹”二字可以想见,当时有更多的同胞遭遇比她更惨,他们被屠杀,或被虏掠到北国,比起他们来作者算是“幸运”的了。这“幸”、“犹”二字怎不令人心碎!

  第四段,“破鉴徐郎何在……夜夜岳阳楼。”

  抒写对丈夫的怀念,表明自尽决心。“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用陈驸马徐德言破镜重圆的典故,写自己与丈夫徐君宝相见无由,破镜难圆,只能空自悲伤惆怅。用典贴切,表情深婉。“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暗示自己决心投池自尽,愿死后能魂归故里,在岳阳楼上与丈夫相见。结尾回照开篇,表现作者对故乡、亲人的无限怀念。

  下片由国家民族的劫难写到自己的不幸遭遇,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展现出人民遭受的苦难。

  全词笔调凄婉,用典贴切,感情深沉悲凉,深刻、细腻地表现出一位承受国破家亡的女性内心的哀痛之情。(石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