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之(刘字)中席自言(此词本事),洛中访袁拾遗不遇

沁园春

边 词

洛中访袁拾遗不遇

  寄稼轩承旨,时承旨招,不赴。(一题作风雪中

张敬忠

孟浩然

  欲诣稼轩,久寓湖上,未能一往,赋此以解。)  

  五原春色旧来迟, 二月垂杨未挂丝。

  洛阳访才子, 江岭作流人。
  闻说梅花早, 何如北地春。

  刘过  

  即今河畔冰开日, 正是长安花落时。

  这首诗里包含了相当复杂的情绪,既有不平,也有伤感;感情深沉,却含而不露,是一首精炼而含蓄的小诗。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白云“天笠飞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东西水颍涣椒迥媳保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张敬忠是初唐一位不大出名的诗人,《全唐诗》仅录存其诗二首。据《新唐书·张仁愿传》记载,中宗神龙三年(707),张仁愿任朔方军总管时,曾奏用当时任监察御史的张敬忠分判军事。这首《边词》,大约就是他在朔方军幕任职时的作品。

  前两句完全点出题目。“洛阳”指明地点,紧扣题目的“洛中”,“才子”即指袁拾遗;“江岭作流人”,暗点“不遇”,已经作了“流人”,自然无法相遇了。

  据岳飞之孙岳珂《桯史》记载,珂与刘过饮西园,“改之(刘字)中席自言(此词本事),掀髯有得色。余率然应之曰:‘词句固佳,然恨无刀圭药,疗君白日见鬼症耳。’座中哄堂一笑。”岳珂少刘过三十岁许,又好作大言,所叙是他对这首《沁园春》的看法,未必当面云云。这首词突破时空,奇思奇境奇语,不能以不作分析之“白日见鬼”一语薄此千古奇词。

  首句中的“五原”,就是现在内蒙古自治区的五原县。张仁愿任朔方总管时为防御突厥而修筑的著名的三受降城之一──西受降城,就在五原西北。这一带地处塞漠,北临大碛,气候严寒,风物荒凉,春色姗姗来迟,所以说“五原春色旧来迟”。着“旧来”二字,不但见此地的荒寒自古迄今如斯,而且表明诗人对此早有所闻。这一句是全篇总冒,以下三句即对春色之来迟进行具体描绘。

  这两句是对偶句。孟浩然是襄阳人,如今到了洛阳,特意来拜访袁拾遗,足见二人感情之厚。称之为“才子”,暗用潘岳《西征赋》“贾谊洛阳之才子”的典故,以袁拾遗与贾谊相比,足以说明作者对袁拾遗景仰之深。

  “鬼”实际上还有一个,就是刘邦连襟、鸿门宴上的樊哙,起笔“斗酒彘肩”用的就是他的典故。刘过以樊哙这位莽汉自喻,非徒作空言,改之气质与心灵频率及对天下事的观点等深层共鸣于辛稼轩,没有这股生啖猪肘气吞河岳的粗豪之气,要学辛算白搭。刘过也没处心积虑要学辛,英雄所见略同。南宋少见与辛耦合如改之者,学辛如强弩之末足跟不稳者有的是。

  “二月垂杨未挂丝。”仲春二月,内地已经是桃红柳绿,春光烂漫,这里却连垂杨尚未吐叶挂丝。柳色向来是春天的标志,诗人们总是首先在柳色中发现春意,发现春天的脚步、声音和身影。抓住“垂杨未挂丝”这个典型事物,便非常简括地写出边地春迟的特点,令人宛见在无边荒漠中,几株垂柳在凛烈的寒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空枝,看不到一点绿色的荒寒景象。

  “江岭”指大庚岭,过此即是岭南地区,唐代罪人往往流放于此。用“江岭”与“洛阳”相对,用“才子”与“流人”相对,揭露了当时政治的黑暗、君主的昏庸。“才子”是难得的,本来应该重用,然而却作了“流人”,由“洛阳”而远放“江岭”,这是极不合理的社会现实,何况这个“流人”又是自己的挚友呢。这两句对比强烈,突现出作者心中的不平。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把樊哙放到一个“风雨渡江”的环境里真亏改之想得出,可与易水荆卿和《大风歌》相比。然没痛快下去,被三位“驾勒吾回”,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游起水软风轻的西湖来。东西二涧,南北高峰,里外二湖,孤山访梅,“风雨渡江”的狂暴淋漓呢?跑心里去了。此逆入法,亦刘永济先生说词家抒情法的“辞虽旷达(悠闲)情实郁抑”,如苏轼“持杯月下花前醉,休问荣枯事。”(《虞美人》)月下花前,何能真慰刘过。郁达夫所谓“万一国亡家破后,对花洒酒岂成诗”也。

  三四两句仍紧扣“春迟”写边地风物,却又另换一副笔墨。通过五原与长安不同景物的对照,来突出强调北边的春迟。第二句与三四两句之间,包含着一个时间的差距。河畔冰开,长安花落,暗示时令已值暮春。在荒寒的北边,到这时河冰刚刚解冻,春天的脚步声虽已隐约可闻,春天的身影、春天的色彩却仍然未能望见,而皇都长安,这时早已姹紫嫣红开过,春事阑珊了。这个对照,不仅进一步突出了边地春迟,而且寓含了戍守荒寒北边的将士对帝京长安的怀念。

  “闻说梅花早,何如北地春”两句,写得洒脱飘逸,联想自然。大庚岭古时多梅,又因气候温暖,梅花早开。从上句“早”字,见出下句“北地春”中藏一“迟”字。早开的梅花,是特别引人喜爱的。可是流放岭外,怎及得留居北地故乡呢?此诗由“江岭”而想到早梅,从而表现了对友人的深沉怀念。而这种怀念之情,并没有付诸平直的叙述,而是借用岭外早开的梅花娓娓道出。诗人极言岭上早梅之好,而仍不如北地花开之迟,便有波澜,更见感情的深挚。

  刘过一生力主恢复北土,并一直积极实践。与辛弃疾的交往即例证。自1164年“隆兴和议”之后,南宋士大夫“讳言恢复”,文恬武嬉醉生梦死得过且过,到刘过作此词的嘉泰三年(1203),已经“太平”了四十年。刘改之借三位古人的名作描绘渲染“暖风熏得游人醉”的西湖,与樊哙“斗酒彘肩”风雨渡江的浓墨大笔粗线条形成鲜明对比。关西大汉执铁板的高唱:“岂不快哉!”压倒了风雨,对淡妆浓抹的西子、峥嵘图画的楼观和暗香疏影的梅花来说,不啻振聋发聩的晴天霹雳。所以刘过此作,本意全不在摭拾前人,而在扫空万古,──临安快要化为鬼域和阴曹地府了!也许这才是改之描写“白日见鬼”的良苦用心。“风雨渡江”,显然是刘过旦夕想望的“北伐”的象征。

  面对五原春迟、北边荒寒的景象,诗人心里所唤起的并不是沉重的叹息与忧伤,也不是身处穷荒绝域的孤寂与凄凉。这里是荒寒的,但荒寒中又寓有它所特具的辽阔与壮美;这里是孤寂的,但孤寂中又透露出边地的宁静和平,没有刀光剑影、烽火烟尘;这里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但春天毕竟要降临。“河畔冰开”,带给人的是对春天的展望,而不是“莫言塞北无春到,纵有春来何处知”(李益《度破讷沙》)这样沉重的叹息。刘永济说:“此边词而不言边塞之苦。但用对比手法将河畔与长安两两相形而意在言外,且语意和平,可想见唐初国力之盛”(《唐人绝句精华》)。这是深解诗味的精到评论。沈德潜评道:“不须用意。”(《唐诗别裁》)说的也正是此诗于不经意中见诗人气度与时代风神的特点。如果我们把这首诗和王之涣的《凉州词》对照起来读,便不难发现它们的声息相通之处:尽管都写了边地的荒寒,流露的思想感情却是对边塞风物的欣赏。在这一点上,《边词》可以说是开盛唐风气之先的。

  全诗四句,贯穿着两个对比。用人对比,从而显示不平;用地对比,从而显示伤感。从写法上看,“闻说梅花早”是纵笔,是一扬,从而逗出洛阳之春。那江岭上的早梅,固然逗人喜爱,但洛阳春日的旖旎风光,更使人留恋,因为它是这位好友的故乡。这就达到了由纵而收、由扬而抑的目的。结尾一个诘问句,使得作者的真意更加鲜明,语气更加有力,伤感的情绪也更加浓厚。

  这是刘过直接写给辛弃疾的第一首词,据说辛得之大喜,邀去酬唱弥月,临别赒之千缗。刘是终身流落江湖的一介布衣,据词话,辛曾数次巨资周济,但刘屡随手荡尽。

  这首诗散起对结,结联又用一意贯串、似对非对的流水对,是典型的“初唐标格”。这种格式,对于表现深沉凝重的思想感情可能有一定局限,但却特别适合表现安恬愉悦、明朗乐观的思想感情。诗的风调轻爽流利,意致自然流动,音律和婉安恬,与它所表现的感情和谐统一,让人感到作者是用一种坦然的态度对待“春色旧来迟”、“垂杨未挂丝”的景象。特别是三四两句,在“河畔

  (李景白)

  此词作于宁宗“开禧北伐”前不久,“风雨渡江,岂不快哉!”已是露出桅杆的巨型战船。“风雨渡江”是免于“白日见鬼”的唯一方法。(李文钟)

冰开日”与“长安花落时”的工整对仗之前,分别用“即今”、“便是”这样轻松流易的词语勾连呼应,构成了一种顾盼自如的风神格调。“治世之音安以乐”(《毛诗序》),这首诗可以作为一个典型的例证。不妨说,它是初唐标格与盛唐气象的结合。  (刘学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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