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虹亭荡然无存,词人即以废园的景物作为陪衬

贺新郎

恋绣衾

祝英台近

  吴江  

  赵汝茪  

  春日客龟溪游废园  

  蒋捷  

  柳丝空有千万条,系不住、溪头画桡!想今宵,也对新月,过轻寒、何处小桥?玉箫台榭春多少!溜啼红,脸霞未消。怪别来,胭脂慵傅,被东风、偷在杏梢。

  吴文英  

  浪涌孤亭起,是当年,蓬莱顶上,海风飘坠。帝遣江神长守护,八柱蛟龙缠尾,逗吐出寒烟寒雨。昨夜鲸翻坤轴动,卷雕翚,掷向虚空里,但留得,绛虹住。五湖有客扁舟舣。怕群仙,重游到此,翠旌难驻。手拍栏杆呼白鹭,为我殷勤寄语;奈鹭也惊飞沙渚。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鼓双楫,浩歌去。

  赵汝茪,字参晦,号霞山,又号退斋。是赵宋宗室,宋太宗第四子、商王元份的七世孙,为赵善官之幼子。其行实未详,约生活于十二世纪末至十三世纪中这一时期。从他的词作约略可知,他大概经历了南宋的式微,家世的沦落,但尚未遭受亡国灭宗的惨痛。颇有词名:周密曾拟其词体作词;宋编的《阳春白雪》和《绝妙好词》均选其作品,《全宋词》辑其《退斋词》一卷,存词九篇。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斗草溪根,沙印小莲步。自怜两鬓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云山深处。昼闲度。因甚天也悭春,轻阴便成雨。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有情花影阑干,莺声门径,解留我、霎时凝伫。

  当此江山易色、龙廷更主之时,消亡王朝所属的知识分子,总是分流到不同的社会和人格追求道路。或强项殉国,或据险相抗,或隐居不仕,或改事新朝。被称为“宋末四大词人”之一的蒋捷,到底做了怎样的思想准备呢?这首《贺新郎》已透露出明确的选择意向。

  这首《恋绣衾》,乃拟思妇伤春怨别之作。

  从词题看,本词是吴文英作客龟溪,在寒食节游春时所写。龟溪在浙江德清县,古名孔愉泽,即余不溪之上流。而废园,是当地一个荒芜冷落的所在,本来已经引不起人们的注意,但词人却在这繁华衰歇之地度过了寒食节。家有盛衰,园有兴废,人也有哀乐;废园的笙歌悠扬的盛时已如过眼烟云,如今只余下苔径野花;词人即以废园的景物作为陪衬,抒发自己的身世之感,两者起着主次分明而又相互衬映的作用。词人黯然的思乡之情就是在四周清幽的环境描写中逐步地透露出来。

  在元军的铁蹄践踏到临安城下的时候,蒋捷流寓到江苏吴江。吴江在江苏的南部,和浙江交界的地方,西滨太湖,隔湖与其家乡宜兴相望,北依南方重镇苏州,南经嘉兴可直达临安。兵荒马乱之际,放舟吴淞江,纵览历史遗迹,词人心潮翻滚,美丽的传说首先涌上笔端。

  “柳丝空有千万条,系不住,溪头画桡!”其意境与“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发”(周紫芝《踏莎行》)盖同,写的是怨别之情。开篇之笔,如脱口而出,使人对思妇郁结萦回的百结愁肠洞悉无余。“空有”是徒然、枉有之意;“千万条”则极言其多,两者联用,将怨悱而又无可奈何之情渲染到了极致。“系不住、溪头画桡”,补出“空有”的原委,因纵有千万条柳丝,也未能系住所爱者,他还是乘着画桡走了,这不是枉然吗?可见“空有”一词极有份量,传达出极为缠绵的情致。这是思妇对往昔离别的追忆,也是对离别造成的感情痛苦的宣泄。“想今宵,也对新月,过轻寒,何处小桥?”这是从追忆返回现实,如镜头由远景拉回近景;从自身想到对方,如电影将相关双方交叉拍摄。写出思妇现在对他的殷殷的思念。黄鹤一去无消息,自己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离人。唐张潮的《江南行》:“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开花不见还,妾梦不离江上水……”构想与此颇同。郎君是在西湾乘船从江上走的,所以连做梦也追逐着江水,追逐着郎君。词中的他,是溪头乘画桡离别的,走时,如同今晚一样,有一痕新月,还有些微春夜的寒意。“过轻寒”的“过”有洒落、飘来的意思,如贺铸的《簇水近》:“一笛清风弄袖,新月梳云缕。澄凉夜气,才过几点黄昏雨……”,其中“过”字,意思庶近,那么,此时此刻他的画桡停泊在何处小桥呢?他今晚,仰对这痕新月,是否也在思念着我呢?这是对离人的悬想,正说明自己的魂魄也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着离人。词人用“新月”、“轻寒”、“小桥”等词语,构成一幅凄清的图画。新月不是圆月,“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缺月,正象征着人各西东,不能团聚。这凄清画面所构成的凄清氛围正是女主人公凄清寂寞心境的写照。而从自己的思念转而对所思者的设想,设想对方今宵是何情思,造成词章之波折,使所写之感情深入一层。

  废园是个怎么样的所在呢?词人进入园中,但见野花自在地发出幽香,引他伸手去攀摘;丛竹掩映之下的小径,由于人迹罕至而长满了青苔,显得那样清冷凄寂。这里对“古苑”、也即废园的景色描写,是着重在一个“废”字。

  “浪涌孤亭起,是当年,蓬莱顶上,海风飘坠。”“孤亭”又称垂虹亭,在吴淞江的长桥上,为北宋时所建。“蓬莱”是传说中海中的三座神山之一。传说都具有浓烈的唯心色彩,却不乏良好的心愿。把孤亭说成是天帝的创造,神仙的搬迁,无非是为它的美丽和神圣增光添彩,引发人们对它的笃爱之情。这是上片的第一层意思。天帝既然把自己的杰作布置在这个地方,就要永葆它的青春和安全。江神守护,八龙盘柱,吞云吐雨,好不威风气派。然而,突然昨夜一阵狂风巨澜,地球的轴心歪倒了,狂风把孤亭上五彩的亭檐恶狠狠地送上万里长空,只留下一座横跨的垂虹。这垂虹是指垂虹桥,垂虹亭原来就建在垂虹桥上。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天崩地坼的变故,使檐飞柱倾,垂虹亭荡然无存,显然不是当时实有的自然现象,而是作者有所寄寓。寄寓何种思想感情,从下片的描写就可以一目了然。

  下片的“玉箫台榭春多少!溜啼红,脸霞未消。”是再用追忆之笔,犹如电影镜头再摇向远景。这里的“春”,非惟春光,更是春情,是温馨、美满幸福的借代词。不确定的量词“多少”,正是无限、无量之意,极言其多。追思以往,台榭留连,玉箫送情,形影相随,真是“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张光《诉衷情》),给人多少甜美的回忆!但“春多少”,毕竟还是抽象之语,需再作具体的完足。“溜啼红,脸霞未消”,则是对往昔幸福生活的具体描述。“啼红”,指杜鹃的叫声;“溜”是对叫声的摹写。“杜鹃啼得春归去”,杜鹃声声,说明时序已入暮春,显示着春天即将归去。“脸霞”,指满脸春光,如同彩霞。因为无限的幸福,春情如醉,即使杜鹃声声悲啼,自然的春光即将过去,心底的春光却依然如故,所以脸如朝霞,神采飞扬。用自然春光的消逝,反衬心底春光的长存和浓烈,并反杜鹃啼血的常意而用之,都说明构思别致,良多新意。

  词人漫步来到龟溪之畔,四顾悄然无人,但是沙滩上却留着不少女子的脚印(小莲步),还有许多弃掷在地的花草,使他意识到由于今天是寒食节,当地女子曾来这儿踏青斗草。寒食节踏青斗草是当时习俗。眼前所见,引起作者一系列的联想。自己远别亲人,作客他乡,逢此节日,不能不触动愁思,由此又生发出下面“自怜”三句词意。

  五湖就是太湖,太湖中有客舟靠岸。这客人中显然包括词人自己。他们看到垂虹亭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怕群仙,重游到此,翠旌难驻。”垂虹亭本来原是神山的故物,而蓬莱又是群仙游居的地方,所以说是“重游”。然而群仙有兴,故亭不存,群仙若真的到此,宏大的队伍将在何处驻足呢?而且,词人对此事显然十万火急,忧心如焚。他焦急地手拍栏杆,想派善飞的白鹭前去送信,制止群仙前来,然而白鹭也因昨夜的重大变故远遁沙渚。作者在这里呼仙遣鹭,驰骋想象,打破了仙界、人间和动物界的界线,使这首词的浪漫色彩越加昭彰。仔细推敲其中的类比相似关系,其中有所实指亦未可知。垂虹桥及亭本是北宋所建赵家故物,现在遭到突变袭击,檐飞亭摧,而亭的原来所有者又想重游故地,而此地又万不可来,词人为此焦急万分。结合当时形势,太湖吴江已为元军扫荡控制,而南京要员甚至包括皇帝欲到此避难的事情并非没有可能。

  “怪别来,胭脂慵傅,被东风、偷在杏梢。”章法上再作转捩,成三折之势,词意上又回写现时心境。一个“怪”字作逗,怨艾之情顿显。词人精取“胭脂慵傅”这一典型细节,与往昔的“脸霞未消”形成强烈的比照,把“只是朱颜改”的现状委婉道出。往昔因春情无限,纵然杜鹃啼红,春光将逝,仍“脸霞未消”;现在,徒有盎然春光,但因离愁别恨,春情无着,即使没有“杜鹃声里斜阳暮”,也折损朱颜;且因心意阑珊,慵慵恹恹,胭脂无心,任朱颜凋零,就更显得容光的憔悴。虽笔墨未着“怨”字,但在这今昔比照的叙述中,怨艾凄恻之情,沉沉实实,掬之可感。这脸霞,这朱颜,究竟到哪里去了?“被东风,偷去杏梢。”你不见“红杏枝头春意闹”吗?这束篇之笔,如得神助。因伤春而折损的容颜,构思造想为东风偷去,真是奇巧至极!这朱颜偷在杏梢上,这意境真婉约至极!这有意以清丽之笔作淡语,说痛楚而面带微笑,真是雅正至极!

  “自怜”三句含有三层意思。作者此次重来德清,已是晚年,所以有两鬓斑白、自伤人老之叹,这是第一层:逢此一年一度的寒食节,又有光阴似箭之叹,这是第二层;再看自己,置身家人遥望不到的异乡,徒增两地相思之叹,这是第三层。各种思绪,交并在一起,真可以说是百感交集了。

  这里不是群仙的驻足之处,眼见星月满天,宇宙茫茫,什么地方是安全的避难所呢?“鼓双楫,浩歌去。”暂且摇动双橹,高吟浩歌,四海流浪吧!作为难民,颠沛流离是其唯一的选择,作为一种人格追求和生活道路,归隐的思想无疑在这时已经瓜熟蒂落了。(姚宇光)

  综上所述,该词所写的思妇伤春怨别,乃是熟之又熟的传统题材,似乎别无新意。但细加吟咏,又觉别有一番滋味。这就在于赵汝茪精于构思,为情造文,有独到之处。词人在这篇什不长的词调中,有意用“往昔”和“现在”交错的布局,一波三折,使欲抒的情致得以深化,得以完足。在这曲折的布局中,又着意于对比手法的运用,以往衬今、以热衬冷,使所抒的情致,更见强烈。在运用对比手法时,又善于抓住重点细节精心刻画,使所抒的情致,更加突出。凡此种种,一如现代电影蒙太奇的种种手法,可以看出赵汝茪词作结构精细,运笔纤巧的风格。《蕙风词话》评其“词笔清丽,格调本不甚高“,大概所指的就是他的这一类作品。(邵璧华)

  换头继续写词人在园中的所见与所感。先说长日闲度,十分无聊;这是由于春天气候多变,忽然间小阴成雨,因此埋怨天公太不作美,为什么如此吝惜春光,使人被雨所阻而不能尽情游赏。在无聊之余,思乡之念倍增,正如唐代无名氏《杂诗》所道:“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这也就是所谓的“每逢佳节倍思亲”罢。此处虽然是写天气阴雨无常,但却上接“云山深处”,下开“归梦”,贯串思乡之情,亦非闲笔。

  雨丝风片,引出归梦,接着用想象手法加深词意。归期无定,一片乡情只能寄于梦中,但幽思飘渺,犹如随风轻飏的飞絮;自己的归梦也仿佛悠然飘荡在绿阴满地的长亭路上。一个“趁”字极言归梦之迫切。这种写法极富暗示性,并且形象地说明了词人当时苦于有家归未得的内心活动。

  异乡的寒食节是在龟溪废园中度过的,在结尾词人是用什么手法来总括词意并收合题目中的“游”字呢?他以拟人化的手法将无情之物化为有情,如杜甫《春望》诗所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即是将无情之物化为有情:在词人眼里,那阑干边扶疏的花影,小门畔宛转的莺语,都好像满含情思,其中不仅有对思乡客子同情的慰安,还有殷勤的挽留;使得词人伫立凝思,恋恋不忍离去。这样的结局,亦是别开生面,除了将题意交代清楚,同时又点出园虽废而仍能在客子心头留下美好的回忆,因此也就更其耐人寻味了。(潘君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