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了南枝吹北枝,叹都把、生民膏血

长相思

满江红

贺新郎

  惜梅  

  杨炎正  

  韩淲  

  刘克庄  

  典尽春衣,也应是、京华倦客。都不记、麴尘香雾,西湖南陌。儿女别时和泪拜,牵衣曾问归时节。到归来、稚子已成阴,空头白。功名事,云霄隔。英雄伴,东南坼。对鸡豚社酒,依然乡国。三径不成陶令隐,一区未有扬雄宅。问渔樵、学作老生涯,从今日。

  坐上有举昔人《贺新郎》一词,极壮,酒半用其韵。

  寒相催。暖相催。催了开时催谢时。丁宁花放迟。角声吹。笛声吹。吹了南枝吹北枝。明朝成雪飞。

  从词意看这首词大概是作者晚年所作。杨炎正得科名较晚,五十二岁始登进士第,曾知边远州县,最后被参劾罢官,在事业上并未取得显著成就。

  万事佯休去。漫栖迟、灵山起雾,玉溪流渚。击楫凄凉千古意,怅怏衣冠南渡。泪暗洒、神州沉处。多少胸中经济略,气□□、郁郁愁金鼓。空自笑,听鸡舞。天关九虎寻无路。叹都把、生民膏血,尚交胡虏。吴蜀江山元自好,形势何能尽语。但目尽、东南风土。赤壁楼船应似旧,问子瑜、公瑾今安否?割舍了,对君举。

  本词副标题为“惜梅”,上片着重在一个“惜”字上。首两句写梅的开放和谢落。梅花冲寒而放,“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李清照《渔家傲》)冯延已亦有句云:“北枝梅蕊犯寒开。”(《玉楼春》)所以说是“寒相催”,“暖相催”是指气候转暖,促使梅花萎谢。以下两句叹息寒催梅开,暖催梅落,早开便得早落,因此就叮嘱花儿,还是迟一点开,或者干脆别开了吧。惜花之心,人皆有之,“试把花期数,便早有、感春情绪。看即梅花吐。愿花更不谢,春且长住,只恐花飞又春去。”(晏几道《归田乐》)及到花飞春去,就感伤不已,真是惜花兼又伤春。对此,作者自有不同的看法,俞陛云评曰:“花开便落,莫如不开,佛家所谓无得亦无失也。词为惜花,而殊有悟境。”作者认为,花儿开得迟些,甚而至于不开,那就没有谢落之事,当然也不会生惜花之心。此即所谓“无得亦无失”,也是妙参佛理的“了达”之语,推而广之,亦可以此胸怀对待人生其他问题,所以说是“殊有悟境。”

  词的上片用悲凉的情调写出回忆中的往事,娓娓叙来如话家常,却亲切感人。“典尽春衣,也应是、京华倦客。”古时的文人都嗜酒,偶遇囊中羞涩,往往典衣贳酒(用衣物作抵押换酒喝)。词中既说是春衣典尽,就不是一时手头拮据,而是穷愁潦倒没钱买酒喝了。从“京华倦客”句中还可看出典衣贳酒,不仅仅是因为他嗜酒,而是想借酒浇愁,去排遣那“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政治上的失意。“都不记、麴尘香雾,西湖南陌。”这两句是追忆青年时代裘马清狂的生活:西湖路上,丽姝携手;香尘过处,油壁同车……这一切似乎都在眼前,但回忆起来却又觉得那么遥远。不知不觉青春岁月已经随着光阴流逝了,留下来的只是梦境般的回忆。以上是通过今昔对比追悔事业无成。“儿女别时和泪拜,牵衣曾问归时节。到归来、稚子已成阴,空头白。”这四句虽然仍是写追悔的心情,但落笔的角度不同。裘马清狂,是悔恨青春时代光阴虚掷;稚子成阴,是羞愧白头归来事业无成。作者怀着内心的忏悔,回忆起离家时孩子们忍泪含酸,牵着父亲的衣襟,盼望他早日荣归。等到归来时,他们不但长大而且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女。做为父亲置身于此情此景之中,真是感到无地可以自容了。人到晚年愧悔事业无成,没有比在儿女面前更感到羞惭的了。作者能把这种感情真切地写出来,虽然如叙家常,却倍增辛酸。

  读着韩淲的“明月到花影,把酒对香红”(《水调歌头》),很自然想到“云破月来花弄影”(张先)、“山抹微云”(秦观)、“露花倒影”(柳永)等名句,他的《涧泉集》多是这样的风格。而读这首《贺新郎》,却不禁使人想起“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的辛弃疾,想起“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陆游。这首词在《涧泉集》中的确风格迥异,有如奇峰突出。这又有什么奇怪呢?贺梅子也写出“剑吼西风”的《六州歌头》哩。何况韩淲写这首《贺新郎》是在宴席上,酒酣时,听了张元干那首《贺新郎·送李伯纪丞相》“极壮”之词,激起了心底的波澜,忧愤之情就自然地泉涌而出。肺腑之言,心底之声,真情也!是以那么荡气回肠。

  下片从惜梅引申到伤时,先写闻曲有感。但闻角声传出《大梅花》、《小梅花》的曲调,笛声传出《梅花落》的曲子,本来乐声与梅花的开与落并无关系,但因汉代军中之乐横吹曲中有《梅花落》是笛中曲名。角亦是军中吹器,唐大角曲就有《大梅花》、《小梅花》等曲。“鸣角”又有“收兵”之义,见《北史·齐安德王延宗传》:“帝乃驻马鸣角收兵。”,所以,听到角声、笛声中传出落梅之曲,就免不了要与当前时局联系起来,“新来边报犹飞羽。问诸公、可无长策,少宽明主。”(《贺新郎》)“赖有越台堪眺望,那中原、莫已平安否。风色恶,海天暮。”(同上)边境告急,城危如卵,谁又能承担起恢复中原的重任呢?词意至此,已从惜花转到忧时。

  词转下片,换成另一副笔墨:“功名事,云霄隔。英雄伴,东南坼。”这四句词绘出一幅英雄失意的形象。原来这位头白归来的老人,青年时代也曾壮志凌云,气干虹霓。他结交豪杰之士,意欲收拾国家残破的山河。但奋斗的结果,却事与愿违,理想与事业化为泡影,一切都如云烟过眼,回首成空。“英雄伴,东南坼”盖为错综句法:“英雄”应与“东南”关合;“伴”则与“坼”关合。“东南形胜”,人杰地灵,人才辈出。词人早年在东南地方结交英豪,志在恢复,只因时机未济,后来朋侣坼散,遂成终身遗恨。通过以上四个短句把英雄暮年壮心未已的内心矛盾表达得淋漓尽致,铿锵有力。由于资料的缺乏,虽然不能对作者当年的爱国行为一一指实,但从作者与辛弃疾有过密切交游这一事实来看,上述的壮言豪语决不会是大言欺世之谈。下接“对鸡豚社酒,依然乡国。”又猛然从追忆中回到现实,当年志在青云的英雄,如今成了以鸡豚社酒自娱晚年的田舍老翁,在这一不堪回首的变化里,埋藏着多少内心的痛苦,也就不言可知了。“三径不成陶令隐,一区未有扬雄宅。”说明他不但事业未成,就连退居林下之后,可赖以谋生的产业也没有。“三径”是个典故,出自陶潜《归去来辞》“三径就荒”,原意是指田园荒芜。“扬雄宅”也是个典故,出自《汉书·扬雄传》。扬雄先人在岷山之阳“有田一廛,有宅一区。”扬雄曾在那里隐居。作者如今就连象陶潜和扬雄那样可赖以终老的区区家业也没有,这说明想做悠悠林下的隐士也不成了。“问渔樵、学作老生涯,从今日。”为了晚年生计,只好从现在开始,向渔父樵夫学些谋生的本事以度残生了。从当年的志在鸿鹄,到暮年的学作渔樵,真有天渊之隔。这种悲哀也许是庸碌之辈所没有的,但词人的堪同情处也正于此。

  这首词,与辛稼轩、陆放翁、张元干、张孝祥、岳飞等的爱国词可谓同属一类。从表现手法来说,更似辛稼轩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其特点是全篇用典寄意,以古喻今,抒发了北国陆沉,而惜无收复故土之士的慨叹。全词意境开阔,格调苍凉。

  “吹了南枝吹北枝”,此句承上两句而来:南枝,据宋朱翌《猗觉寮杂记》卷上云:“梅用南枝事,共知《青琐》《红梅》诗云:‘南枝向暖北枝寒。’李峤云:‘大庾天寒少,南枝独早芳。’张方注云:‘大庾岭上梅,南枝落,北枝开。’南唐冯延已词云:‘北枝梅蕊犯寒开。’则南北枝事,其来远矣。”南方气候暖和,寒流罕至,岭梅往往南枝花落,北枝方开,所以说角声、笛声吹落了南枝梅花,又吹落了北枝。这里暗与上文照应,隐指危机存在于偏安江南之小朝廷。

  壮志难酬、坎坷不遇,这是封建社会有政治抱负的文人常常遇到的命远。这首《满江红》词便是作者一生的缩影,从“麴尘香雾”“西湖南陌”的青年时代裘马清狂的生活,到晚年的“问渔樵、学作老生涯”,尚在为衣食生计而忧愁,这一生的变化落差之大,是引起他生平感慨的原因。但是交织在这一感慨中的感情却十分复杂:抱负、追悔、羞愧、凄凉……,一时都涌上笔端。这就赋予这篇作品以独特的感情色彩,具有特殊的艺术感染力。(李汉超)

  上片写神州陆沉,叹无祖逖、刘琨般之志士,下片写生民膏血,哀无子瑜、公瑾样之英豪。

  末句词意又是一转,仍然归结到惜梅,梅花开时韵胜香清,受人爱赏,谢时落花千万片,漫天随风旋舞如飞雪,使人不胜叹惋,难以换留,此处再一次突出“惜”字,并为上片“丁宁花放迟”之句作出了形象的诠释。(潘君昭)

  开头以“万事佯休去”领起全篇。“万事”,囊括了多少纷繁复沓的世事啊,似乎都逝去了,实际上并没有“休去”。看吧,“灵山起雾,玉溪流渚”这样“神州沉处”,再想想那“衣冠南渡”的可耻的历史,真是刻骨铭心的事!这里的“灵山”“玉溪”乃指代北国锦绣山河;以“起雾”“流渚”来形象地反映被敌人铁蹄践踏下河山破碎之惨象,与“神州沉处”紧紧照应。面对金瓯残缺,中流击楫的祖逖哪里去了呢?只见“衣冠南渡”,不见帜纛北征,怎不叫人“凄凉”“怅怏”!象岳飞、陆游、辛弃疾等都先后被杀害或被排挤了,词人自己本也胸中多少有点“经济略”,但也是无路请缨,壮志难酬;本也想学祖逖、刘琨闻鸡起舞,为国图强,可是也只能“郁郁愁金鼓”。在这种情况下,就只有“泪暗洒”、“空自笑”了。这两个三字句呼应得极好,特别是一个“暗”字、一个“空”字,传神地写出了词人的神态,深刻地抒发了内心的愤懑。为何泪要“暗”洒?因无人理解自己,朝廷不信用自己,正如辛弃疾的“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一样的苦衷。为何“空自笑”?笑自己枉自多情,徒抱壮志想为国分忧而不可得也。正如苏东坡的“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故此泪也,固为苦泪;而此笑也,亦属于苦笑。

  过片首句“天关九虎寻无路”,是用《招魂》中的话:“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词中用这句话来暗喻当时宋室昏庸,奸臣当道,象虎豹一般阻挡着爱国臣民不得接近君主,不得推行北伐中原,收复国土的抗战主张。词人沉痛地指斥这些权奸“叹都把、生民膏血,尚交胡虏。”一个“叹”字,运笔深沉,喷吐悲愤,表达了对人民遭难无比同情、对奸臣误国无比痛恨的深情。接着用吴蜀联合抗曹保卫了大好江山的典故,引出了当年名将子瑜、公瑾来,抒发了渴望英才出来为大宋挽回残局的爱国情怀。“吴蜀江山元自好,形势何能尽语。但目尽、东南风土。”这是以吴蜀的大好河山来影射北国原来的锦绣江山,而当年的诸葛瑾(子瑜)和周瑜(公瑾)等在赤壁之战中大破南犯的曹军,保住了吴蜀的大好山河,今天有没有这样的名将出来保卫宋室江山呢?“赤壁楼船应似旧,问子瑜、公瑾今安否”,这里不以直述语出,而以疑问语出,也是匠心独运,不仅使词意委婉有致,而且抒情也更含蓄而沉痛。因为明明知道朝廷上都是投降派当权,主战派受压,多少有志之士不得抬头,无路请缨,而词人不明文直点,却来个“问”,这就比直述更来得有力,也更艺术。而且只有问,没有答;也无须答,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这是残酷的现实,词人也无能为力。所以满腔忠愤、满怀希望也只好“割舍了”,还是借酒浇愁,喝杯苦酒来了却这“佯休去”的“万事”吧!词人心底的波涛其实已汹涌澎湃。以“对君举”来结尾,与上片的“空自笑”、“愁金鼓”、“泪暗洒”遥相呼应,紧相扣连,情感发展的脉络极为分明。

  这首词上下片意念相近,表现手法也相似,但角度不同,而上下照应得很好,感情的发展曲折跌宕,首尾照应,浑然一体。(何瑞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