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用以写这楼高耸入云,这首词的下半片好象仍然接着上半片在写景

夜上受降城闻笛

水调歌头

鹧鸪天

李益

  题李季允侍郎鄂州吞云楼  

  辛弃疾  

  回乐烽前沙似雪, 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 一夜征人尽望乡。

  戴复古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这是一首抒写戍边将士乡情的诗作。诗题中的受降城,是灵州治所回乐县的别称。在唐代,这里是防御突厥、吐蕃的前线。

  轮奂半天上,胜概压南楼。筹边独坐,岂欲登览快双眸。浪说胸吞云梦,直把气吞残虏,西北望神州。百载一机会,人事恨悠悠。骑黄鹤,赋鹦鹉,谩风流。岳王祠畔,杨柳烟锁古今愁。整顿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雅志若为酬。杯酒不在手,双鬓恐惊秋。

  辛弃疾的词本以沉雄豪放见长,这里选的这首却很清丽,足见伟大的作家是不拘一格的。《鹧鸪天》写的是早春乡村景象。上半片“嫩芽”、“蚕种”、“细草”、“寒林”都是渲染早春,“斜日”句点明是早春的傍晚。可以暗示早春的形象很多,作者选择了桑、蚕、黄犊等,是要写农事正在开始的情形。这四句如果拆开,就是一首七言绝句,只是平铺直叙地在写景。

  诗的开头两句,写登城时所见的月下景色。远望回乐城东面数十里的丘陵上,耸立着一排烽火台。丘陵下是一片沙地,在月光的映照下,沙子象积雪一样洁白而带有寒意。近看,但见高城之外,天上地下满是皎洁、凄冷的月色,有如秋霜那样令人望而生寒。这如霜的月光和月下雪一般的沙漠,正是触发征人乡思的典型环境。而一种置身边地之感、怀念故乡之情,隐隐地袭上了诗人的心头。在这万籁俱寂的静夜里,夜风送来了凄凉幽怨的芦笛声,更加唤起了征人望乡之情。“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不知”两字写出了征人迷惘的心情,“尽”字又写出了他们无一例外的不尽的乡愁。

  这首《水调歌头》有小序曰:“题李季允侍郎鄂州吞云楼”,李季允是什么人呢?原来是一个有抱负的爱国者,名埴,曾任礼部侍郎,沿制置副使并知鄂州(今湖北武昌)。吞云楼是当时鄂州一名楼。戴复古自称“狂游四海,一向忘家”,但却没有忘国,而且有“一片忧国丹心”。在那山河破碎的南宋后期,他还热切地希望“整顿乾坤”,统一中原。这首《水调歌头》正是他与知心朋友倾吐心曲之作。希望──失望──愁恨,构成这首词激昂沉郁,豪放悲壮的风格。

  词的下半片最难写,因为它一方面接着上半片发展,一方面又要转入一层新的意思,另起波澜,还要吻合上半片来作个结束。所以下半片对于全首的成功与失败有很大的关系。从表面看,这首词的下半片好象仍然接着上半片在写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免堆砌,不免平板了。这里下半片的写景是不同于上半片的,是有波澜的。首先它是推远一层看,由平冈看到远山,看到横斜的路所通到的酒店,还由乡村推远到城里。“青旗沽酒有人家”一句看来很平常,其实是重要的。全词都在写自然风景,只有这句才写到人的活动,这样就打破了一味写景的单调。这是写景诗的一个诀窍。尽管是在写景,却不能一味渲染景致,必须参进一点人的情调,人的活动,诗才显得有生气。读者不妨找一些写景的五七言绝句来看看,参证一下这里所说的道理。“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两句是全词的画龙点睛,它又象是在写景,又象是在发议论。这两句决定全词的情调。如果单从头三句及“青旗沽酒”句看,这首词的情调好象是很愉快的。它是否愉快呢?要懂得诗词,一定要会知人论世。孤立地看一首诗词,有时就很难把它懂透。这首词就是这样。原来辛弃疾是一位忠义之士,处在南宋偏安杭州,北方金兵掳去了徽、钦二帝,还在节节进逼的情势之下,他想图恢复,而朝中大半是些昏愦无能,苟且偷安者,叫他一筹莫展,心里十分痛恨。就是这种心情成了他的许多词的基本情调。这首词实际上也还是愁苦之音。“斜日寒林点暮鸦”句已透露了一点消息,到了“桃李愁风雨”句便把大好锦绣河山竟然如此残缺不全的感慨完全表现出来了。从前诗人词人每逢有难言之隐,总是假托自然界事物,把它象征地说出来。辛词凡是说到风雨打落春花的地方,大都是暗射南宋被金兵进逼的局面。最著名的是《摸鱼儿》里的“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以及《祝英台近》里的“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这里的“城中桃李愁风雨”也还是慨叹南宋受金兵的欺侮。

  从全诗来看,前两句写的是色,第三句写的是声;末句抒心中所感,写的是情。前三句都是为末句直接抒情作烘托、铺垫。开头由视觉形象引动绵绵乡情,进而由听觉形象把乡思的暗流引向滔滔的感情的洪波。前三句已经蓄势有余,末句一般就用直抒写出。李益却蹊径独辟,让满孕之情在结尾处打个回旋,用拟想中的征人望乡的镜头加以表现,使人感到句绝而意不绝,在夏然而止处仍然漾开一个又一个涟漪。这首诗艺术上的成功,就在于把诗中的景色、声音、感情三者融合为一体,将诗情、画意与音乐美熔于一炉,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意境浑成,简洁空灵,而又具有含蕴不尽的特点。因而被谱入弦管,天下传唱,成为中唐绝句中出色的名篇之一。

  上片写坐失良机之恨。开篇两句写吞云楼的雄伟之势。“轮奂半天上,胜概压南楼”,轮奂,高大貌。《礼记·檀弓下》:“美哉轮焉,美哉奂焉!”词中用以写这楼高耸入云,如立半天之上,或许“吞云”之名亦由此而来。其雄壮之势压倒武昌黄鹤山上的“南楼”。以“南楼”作衬,更显得“吞云楼”之雄伟壮观。这个开头气势大,意境阔。按常理顺写下去,就该是登临览胜了。可接下去却是笔锋一转,“筹边独坐,岂欲登览快双眸”,象作者和李侍郎这样的爱国志士,登上此楼,还念念不忘筹划边防,北伐抗金等大计,并无多少心思去揽胜。“岂欲”一词,甚富情韵,蕴含着满腔心事。再来一句“浪说胸吞云梦”,再强化这种感情。这里借用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中乌有先生对楚使子虚夸耀齐地广阔的话:“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连这么旷阔壮观的美景都且慢去说,无心欣赏,为什么呢?因为有“残虏”在,神州大地,半壁河山还在敌人铁蹄下。“直把气吞残虏,西北望神州”,这两句有力地抒写了爱国志士北伐抗金、统一中原、光复国土的美好理想。“直把”“气吞”用语苍劲,一个“望”字,饱蘸激情。前边“岂欲”“浪说”两句写面对美景而不动容,正是有力地托出“直把”一句写心存大志胸怀国运的崇高情怀。一抑一扬,回肠荡气。情绪由沉郁而激昂。但至此文思又没有再高扬下去,而是笔锋又一转:“百载一机会,人事恨悠悠。”南渡百年以来,多少北伐中原,统一中国的大好良机,都被投降派葬送了。投降派得势,抗战派受压,爱国者被害,“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残酷的现实,使多少爱国志士“气吞残虏”的希望一次一次破灭了!于是,从希望到失望,那能不“恨悠悠”呢!这一结句是上片的感情凝聚处,是在大开大阖、抑扬跌宕中最后的落脚点。

  从此,我们也可以看出诗词中反衬的道理,反衬就是欲擒先纵。从愉快的景象说起,转到悲苦的心境,这样互相衬托,悲苦的就更显得悲苦。前人谈辛词往往用“沉痛”两字,他的沉痛就在这种地方。但是沉痛不等于失望,“春在溪头荠菜花”句可以见出辛弃疾对南宋偏安局面还寄托很大的希望。这希望是由作者在乡村中看到的劳动人民从事农桑的景象所引起的。上句说明“诗可以怨”(诉苦),下句说明“诗可以兴”(鼓舞兴起)。把这两句诗的滋味细嚼出来了,就会体会到诗词里含蓄是什么意思,言有尽而意无穷是什么意思。(朱光潜)

  下片写雅志难酬之愁。这是紧承上片末句“人事恨悠悠”来抒发的。如果说,上片是从眼前景物落笔,那下片就是从历史遗迹写起。“骑黄鹤,赋鹦鹉,谩风流。岳王祠畔,杨柳烟锁古今愁”,这几句写了三件古人古事。唐人崔颢登上黄鹤楼,大笔挥下“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千古不朽的名篇,然而他追求仙景的理想当然难免幻灭,所以最后还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此一愁也。汉文学家祢衡在《鹦鹉赋》中写当时有志之士希望能同自由的鹦鹉那样“嬉游高峻,栖时幽深”,尽情享受大自然的赐予,然而汉末社会如囚禁鹦鹉的牢笼,他们的美好理想又怎能实现?只能堕入痛苦的深渊。此二愁也。一代抗金名将岳飞惨死于“风波亭”,英雄的“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宏愿永远不能实现。“莫须有”三字构成千古奇冤,留下的只是“杨柳烟锁古今愁”!此三愁也。这三层都是写古人之愁。“古今愁”三字乃全词点睛之笔,它概括了古今有志之士理想破灭、壮志难酬的新愁旧恨,是上承下启的枢纽,既与“人事恨悠悠”呼应,又与“雅志若为酬”相联。由古及今,达渡到写今天之愁。李侍郎虽有“整顿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但也逃不脱“雅志”难酬的厄运。而作者把挽救残局的希望寄托于李侍郎的美好理想当然也就终于破灭。此今人之愁也。这么多的愁和恨,那即使登上吞云楼,面对壮丽美景,也怎么有心情去欣赏呢?只有借酒浇愁吧了。“杯酒不在手,双鬓恐惊秋。”这是作者与知心好友倾吐肺腑之言。没这杯酒,恐怕志士们的头发早白了!这与陆放翁的“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的情感是一致的。下片这一结句与上片结句“人事恨悠悠”相照应,同是写爱国志士理想破灭的“古今愁”;所不同者,“人事恨悠悠”是“愁”的内涵,是感情的抽象化,“双鬓恐惊秋”是“愁”的外貌,是感情的形象化。

  登楼揽胜,反而触景伤情,抒写了这么凝重的“古今愁”;而此非个人之闲愁浅恨,乃国家民族之深愁大恨也。全词意境开阔雄浑,风格悲壮苍凉,的确颇有“稼轩风”。(何瑞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