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沽酒煮纤鳞,谈笑无还期

终南别业

烛影摇红

浣溪沙

王维

  高观国  

  常山道中即事  

  中岁颇好道, 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 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 谈笑无还期。

  别浦潮平,远村帆落烟江冷。征鸿相唤著行飞,不耐霜风紧。雪意垂垂未定。正惨惨、云横疏影。酒醒情绪,日晚登临,凄凉谁问。行乐京华,软红不断香尘喷。试将心事卜归期,终是无凭准。寥落年华将尽,误玉人高楼凝恨。第一休负,西子湖边、江梅春信。

  辛弃疾  

  王维晚年官至尚书右丞,职务可谓不小。其实,由于政局变化反复,他早已看到仕途的艰险,便想超脱这个烦扰的尘世。他吃斋奉佛,悠闲自在,大约四十岁后,就开始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这首诗描写的,就是那种自得其乐的闲适情趣。

  本词是作者岁晚客中登临之作。岁云暮矣,作客他乡,愁绪万端,无法排遣,只有借酒浇愁,酒醒以后,百无聊赖,又想登高望远以抒忧思。首六句就是写登临时的所见与所感。放眼眺望,但见江水涨至与岸相平,这通常是船只开行的时候。远处几家村庄隐约可见,江面上归舟落帆,冷雾凄迷。此刻耳际又听到鸿雁鸣声,似乎在呼唤同伴要顶住凄紧的霜风,保持原来的行列,不要掉队散失,成为“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白居易《旅雁》)的孤雁。天际云层重叠,云影交映,是个“昏昏雪意云垂野”(苏轼《蝶恋花》)的欲雪天气,使人格外感到孤独凄凉。

  北陇田高踏水频,西溪禾早已尝新。隔墙沽酒煮纤鳞。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卖瓜人过竹边村。

  开头两句:“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叙述自己中年以后即厌尘俗,而信奉佛教。“晚”是晚年;“南山陲”指辋川别墅所在地。此处原为宋之问别墅,王维得到这个地方后,完全被那里秀丽、寂静的田园山水陶醉了。他在《山中与裴秀才迪》的信中说:“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兴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酒醒”三句,进一层点出酒醒登临后处处牵动愁肠。别浦潮平,使他忆及当年与伊人相别南浦,登舟远行的情景,“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林逋《相思令》)那种依依难舍之情,至今难以忘却。而雁群相呼,又使他自伤在人生途中犹如一只失群的孤雁,“鸥鹭苦难亲,矰缴忧相逼。云海茫茫无处归,谁听哀鸣急。”(朱敦儒《卜算子》)“谁问”两字,道出自己无处倾吐如同孤雁一般的遭遇,由此过渡到下片对往事的回忆。

  辛弃疾两次罢官居江西上饶郡外的带湖和铅山期思渡旁的瓢泉,有十八年之久。反映农村生活的词,大都写于这两段时间。但也有少数例外,如本篇即作于嘉泰三年(1203)夏,他以朝请大夫集英殿修撰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赴任经常山的路上。常山,县名,在浙江省西部,毗邻江西省。县境内有常山,绝顶有湖,亦曰湖山,为衢、信间往来必经之路。

  从这段描述,我们就可知道诗中第二联“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中透露出来的闲情逸致了。上一句“独往”,写出诗人的勃勃兴致;下一句“自知”,又写出诗人欣赏美景时的乐趣。诗人同调无多,兴致来时,惟有独游,赏景怡情,能自得其乐,随处若有所得,不求人知,自己心会其趣而已。

  下片“行乐”两句,追想在京师临安的乐事,“软红”名,可借刘辰翁词中语说明之:“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宝鼎现》)软红、香尘,都是形容临安的繁华。

  词上片为所见农家劳动与生活场景:近看北边高地上农民正在猛踏水车,灌溉农田。一个“频”字充分表现出动作的连续不断,暗传出农民的辛勤劳作情景。另一边河溪两岸,农作物成熟较早,农民正品尝着香甜的新收稻米,隔着院墙买来酒,并煮了小鱼。杜甫有“隔篱呼取尽余杯”(《客至》)句;姜夔有“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惜红衣》)句;与这里情趣都不同。既“沽酒”又“煮纤鳞”,洋溢着农家的欢欣,生动传神地表现出不为人注意的淳朴的乡风。从结构看,上片三句一句一景,地点不同,风采各异,似同时(或先后)收入作者的眼帘,构成一幅生动的农民生活画卷。而“北陇”、“西溪”、“隔墙”更给人一种开阔的感觉。与那许许多多惯写湫隘狭小生活圈子的词,简直是另一个天地。历来人们欣赏稼轩的英气、豪气、霸气,应该说如本词这样具有爽气的作品,在其他词人中,也是少见的。

  第三联,即言“胜事自知”。“行到水穷处”,是说随意而行,走到哪里算哪里,然而不知不觉,竟来到流水的尽头,看是无路可走了,于是索性就地坐了下来……

  “试将”四句,是说思归之心甚切,几次占卜归期,总是没有个准信。如今一年即将逝去,预计的归期又将落空,使伊人含恨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柳永《八声甘州》)以致陷入深深的苦思之中。

  下片换头景象一变:“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七言对起,工稳流利,清新俊爽。忽然凉风吹拂,接着飘来几星细雨;诗人抬头望天,带雨的云一眨眼便无影无踪了!“忽有”“更见”既见笔势挺峭劲,更觉空灵跳动,生动地表现出夏日多变的山村气象。结以“卖瓜人过竹边村”,余音袅袅,比苏轼的“牛衣古柳卖黄瓜”,更富情趣。

  “坐看云起时”,是心情悠闲到极点的表示。云本来就给人以悠闲的感觉,也给人以无心的印象,因此陶潜才有“云无心以出岫”的话(见《归去来辞》)。通过这一行、一到、一坐、一看的描写,诗人此时心境的闲适也就明白揭出了。此二句深为后代诗家赞赏。近人俞陛云说:“行至水穷,若已到尽头,而又看云起,见妙境之无穷。可悟处世事变之无穷,求学之义理亦无穷。此二句有一片化机之妙。”(《诗境浅说》)这是很有见地的。再从艺术上看,这二句诗真是诗中有画,天然便是一幅山水画。毋怪《宣和画谱》指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及‘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之类,以其句法,皆所画也。”

  结末又转入回忆。念及当年早春临别之前,携手同游西湖之畔,千树梅花,玉雪照映。两人情深意长,约定后会之期,伊人叮咛再三,不可延误归期,免使好事多磨。词意系从姜夔《长亭怨慢》脱胎而来,“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如今前约难践,他乡之客的万缕愁思,也是无法剪断的了。(潘君昭)

  辛弃疾写过“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鹧鸪天》),表示对城市熙熙攘攘生活和官场污浊气氛的厌弃。而总的看来,他笔下的农村生活是和平静穆的,农民是淳厚朴实的,各种人物都自得其乐地生活着。如果抛开宋中叶以后的半壁山河,民不堪命等社会现实,我们会觉得他们生活在幸福的田园里。倘若责备辛弃疾没有写出像苏轼那样的“而今风物那堪,县吏催钱夜打门”(《陈季常所蓄朱陈村嫁娶图》),或是像南宋陆游那样的“豪吞暗蚀皆逃去,窥户无人草满庐”(《太息》)描绘农民疾苦的作品,不如说“诗庄词媚”、词为艳科、词为小道仍桎梏着人们的思想。就农村词这个领域说,我们只要看辛弃疾有没有“比他们的前辈提供了新的东西”。那么回答是肯定的。(艾治平)

  最后一联:“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突出了“偶然”二字。其实不止遇见这林叟是出于偶然,本来出游便是乘兴而去,带有偶然性;“行到水穷处”自然又是偶然。“偶然”二字实在是贯穿上下,成为此次出游的一个特色。而且正因处处偶然,所以处处都是“无心的遇合”,更显出心中的悠闲,如行云自由遨翔,如流水自由流淌,形迹毫无拘束。它写出了诗人那种天性淡逸,超然物外的风采,对于我们了解王维的思想是有认识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