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片追摹青年时代一段得意的经历,  新词宛转递相传

鹧鸪天

踏歌词四首(其三)

水调歌头

  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刘禹锡

  壬子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上作  

  辛弃疾  

  新词宛转递相传, 振袖倾鬟风露前。
  月落乌啼云雨散, 游童陌上拾花钿。

  辛弃疾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桑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踏歌词》四首,是刘禹锡学习民歌体写作的一组小诗,此是四首中的第三首。诗的内容是记写当时四川民俗,每当春季,民间男女相聚会,联翩起舞,相互对歌的热烈场景。全诗四句,主要在勾勒一种狂欢的场面和气氛。第一句写歌,第二句写舞,第三句写歌停舞散,第四句却从侧面含蓄地补足写出歌舞场面的热烈。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余既滋兰九畹,以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这是辛弃疾晚年的作品,那时他正在家中闲居。

  首句的“新词”,表示当时那些歌男舞女所唱的歌子,都是即兴抒怀、脱口而出的新曲,悠扬宛转,十分悦耳动听,并一递一句接连不歇。这句虽用平述记叙的语气,却寄寓着作者对民间男女的无上智慧和艺术才能的赞赏与称颂。第二句用“振袖倾鬟”来写他们的舞姿情态,活现出当时那些跳舞者热烈的情绪和狂欢的情景。“月落乌啼云雨散”是说他们歌舞竟夜,直至天明。从意思上讲,狂欢之夜的情景已经写完,但作者又用“游童陌上拾花钿”一语,对狂欢之夜做了无声的渲染。次日,游童们沿路去拾取女郎遗落的花钿(女子的首饰),花钿遗落满地而不觉,可知当时歌舞女子是如何沉浸在歌舞狂欢之中。这种从侧面的、启人想象的写法,其含意的丰富和情味的悠长,更胜于正面的描写。这使我们联想到画家齐白石在艺术构思上的一个故事,一次,齐白石画“蛙声十里出山泉”诗意,但画家在画面上并没有画蛙,而是用一股山泉,几个蝌蚪来表现,从而调动人们的想象,使人联想到“蛙声十里”的喧嚣情景。艺术巨匠们的构思,常常是出人意表的。

  稼轩多次以屈原自拟,这既有自信、自励且不无自负的一面,恐也具透视时局与个人前途,预见到难免与屈原相同的志意落空的最终结局这悲怆的一面。尽管如此,只要一遇机会,他总是尽全部聪明才智,投入最大精力毅力,从事振兴和恢复国家的事业。他不能象希腊神话中的海格力士那样,具有转瞬间尽洗三十年未清理的牛栏的神力,只有知其不可而尽全力为之,并同时用词吟唱其生命的悲剧,吟唱精卫填海的孤哀。

  一个老英雄,由于朝廷对外坚持投降政策,只落得投闲置散,避世隐居,心情的矛盾苦闷当然可以想见。忽然有人在他跟前慷慨激昂地大谈功名事业,这位老英雄禁不住又慨叹又有点好笑了。想起自己当年何尝不是如此满腔热血,以为天下事情容易得很,哪里知道并非如此呢!

  陈端仁闽县人,淳熙中曾任蜀帅。稼轩作此词是壬子年岁杪(绍熙三年,1193年)应召入朝时,已废退家居的陈端仁设酒为辛送行,席间酒酣耳热时,二人当不乏慷慨报国的磨砺,恐亦难免朝廷腐败政海风波的牢骚。稼轩即席赋此,主要借《楚辞》抒怀以答友人。

  此词上片忆旧,下片感今。上片追摹青年时代一段得意的经历,激昂发越,声情并茂。下片转把如今废置闲居、髀肉复生的情状委曲传出。前后对照,感慨淋漓,而作者关注民族命运,不因衰老之年而有所减损,这种精神也渗透在字里行间。

  “滋兰”等句是屈原自传长诗《离骚》中句子,稼轩照原诗冠“余”字使用,气慨非凡。然又自称“楚狂”,可见内心矛盾。据晋人作《高士传》,“楚狂”指楚人陆通字接舆者,躬耕不仕,孔子过,“凤歌”嘲之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楚狂”参透世事的悲凉心情,乃儒家用世之志修齐治平的反面,与孔丘、屈原大异。换头“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反用西晋张翰语,“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见《世说》)张因思吴中莼羹鲈脍而弃官归隐,也是一位“楚狂”。稼轩说一杯酒(生前的清福)哪能和身后的名誉相比,翻了张翰的案,因之也推翻了上片自称“楚狂”的消极。用笔夭矫变化难于捉摸。辛胃口很大,要立功、立言,也要立德。紧接着说“毫发常重泰山轻”,大概是接受陈端仁的提醒,此次进京,千万注意与朝廷和大老们的人事关系。但稼轩岂是谨小之人?故尔情感的浪涛翻卷:“悲莫悲生别离,乐莫乐新相识。”陈是在闽新知,故云。

  辛弃疾二十二岁时,投入山东忠义军耿京幕下任掌书记。那是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这一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宋金两军战于江淮之间。明年春,辛弃疾奉表归宋,目的是使忠义军与南宋政府取得正式联系。不料他完成任务北还时,在海州就听说叛徒张安国已暗杀了耿京,投降金人。辛弃疾立即带了五十余骑,连夜奔袭金营,突入敌人营中,擒了张安国,日夜兼程南奔,将张安国押送到行在所,明正国法。这一英勇果敢的行动,震惊了敌人,大大鼓舞了南方士气。

  笔底波涛全出自胸次不凡,极真诚无一造作语。稼轩此次赴朝是顺利的,回闽即任闽帅,但仅一年就遭劾去职。“富贵非吾事”是极清醒有预见语。“归与白鸥盟”指退隐,是刚才自己否定了的陆通、张翰道路,辛离闽时作《柳梢青》用“白鸥”语气嘲笑自己:“白鸟相迎,相怜相笑,满面尘埃。华发苍颜,去时曾劝,闻早归来。”与这首《水调歌头》的忐忑心情一脉相承。

  上片追述的就是这一件事。“壮岁”句说他在耿京幕下任职(他自己开头也组织了一支游击队伍,手下有两千人)。

  顾随先生谓“辛有英雄的手段,有诗人的感觉,二者难得兼。……中国诗史上只有曹(指曹操)、辛二人如此。”(《驼庵诗话》)这首《水调歌头》可见英雄、诗人两个灵魂的痛苦搏战。(李文钟)

  “锦檐突骑”,也就是锦衣快马,属于侠士的打扮。“渡江初”,指擒了张安国渡江南下。

  然后用色彩浓烈的笔墨描写擒拿叛徒的经过:

  “汉箭朝飞金仆估”,自然是指远途奔袭敌人。大抵在这次奔袭之中,弓箭(“金仆姑”是古代有名的箭,见《左传》)曾发挥过有力的作用,所以才拿它进行艺术概括。

  至于“夜娖银胡伞保却要费一些考证。

  胡墒亲凹的箭筒。古代箭筒多用革制,它除了装箭之外,还另有一种用途,夜间可以探测远处的音响。唐人杜佑《通典》卷一五二《守拒法》说:“令人枕空胡禄卧,有人马行三十里外,东西南北皆响见于胡禄中。名曰地听,则先防备。”宋人《武经备要前集》卷六说法相同:“犹虑探听之不远,故又选耳聪少睡者,令卧地枕空胡鹿──必以野猪皮为之──凡人马行在三十里外,东西南北皆响闻其中。”胡禄、胡鹿、胡桑写法不同,音义则一。“娖”《集韵》:“谨也”。是小心翼翼的意思。这里作动词用,可以释为戒备着。“燕兵”自然指金兵。燕本是战国七雄之一,据有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一带地方。五代时属契丹,北宋时属辽,沦入异族已久。所以决不是指宋兵。由于辛弃疾远道奔袭,擒了叛徒,给金人以重大打击,金兵不得不加强探听,小心戒备。(这两句若释为:“尽管敌人戒备森严,弃疾等仍能突袭成功。”也未尝不可。)“夜娖银胡伞北闶钦飧鲆馑肌

  这是一段得意的回忆。作者只用四句话,就把一个少年英雄的形象生动地描绘出来。

  下片却是眼前情况,对比强烈。“春风不染白髭须”,人已经老了。但问题不在于老,而在于“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本来,自己有一套抗战计划,不止一次向朝廷提出过(现在他的文集中还存有《美芹十论》《九议》等,都是这一类建议,也就是所谓“平戎策”。)却没有得到重视。如今连自己都受到朝廷中某些人物的排挤,平戎策换来了种树的书(暗指自己废置家居)。少年时候那种抱负,只落得一场可笑可叹的结果了。

  由于它是紧紧揉和着对民族命运的关怀而写的,因此就与只是个人的叹老嗟卑不同。正如陆游所说的:“报国欲死无战场”,是爱国者共同的悲慨。(刘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