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贵不忘,他不顾亲友的劝阻

  这秋阳。——他仿佛叫你想起什么。一个老友的笑容或是你故乡的山水。你看他多镇静,多自在,多可亲爱,在半枯的草地上躺著,在斑驳的树枝上挂著,在水面浮著。
  你直想伸手去把他掏些在掌心里,朵著嘴去亲他一口。
  要是你是一颗露水,低低的蹲在草瓣上,他就从东边的树荫里窜过来,一口噙住了你,叫你一肚子透明的思想显得分外透明。
  要是你是一只长脊背的翠鸟翘著尾巴,从湖的这边飞掠到湖的那一边,(他)就从水面上跳起来在你的羽毛上飞快的印下几颗闪亮的金星。
  不错,他是一个有心思有恩情的——好朋友。他不嫌农家的稻草,他一样摩挲长得不绽半熟的鲜果。他想法儿去拜会你阁楼上的破旧零星。
  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沈思的时候,他隔著窗户在跨著墙的青藤上含著最甜密的微笑望著你,意思说:「别愁,朋友,有我在陪著你哪。」
  月亮也是有恩情的,但他的更来得仇勤,又好在不露痕迹。他不是一个戴银帽的当差高尚的擎著片子说某人送礼来了的那一套,他来就来了,不铺张的,也不让他觉得他轻盈的脚步,也不让你欠身起来让座。
  真的,他来就来了,拿著满满的一团温暖给?在你的脸上,安在你的手上,窝在你的心里,「留著,别让,」他仿佛说?「这是你的,咱们家里有著哪!」
  在花丛里寻香的蝴蝶,懂得他的无限的柔媚,你别淌眼泪,他要你窝在心里留著。

  ①本文是徐志摩1924年5月12日在北京真光剧场的演讲。 

古近体诗二十一首

  我有几句话想趁这个机会对诸君讲,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耐心听。泰戈尔先生快走了,在几天内他就离别北京,在一两个星期内他就告辞中国。他这一去大约是不会再来的了。也许他永远不能再到中国。
  他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非但身体不强健,他并且是有病的。所以他要到中国来,不但他的家属,他的亲戚朋友,他的医生,都不愿意他冒险,就是他欧洲的朋友,比如法国的罗曼罗兰,也都有信去劝阻他。他自己也曾经踌躇了好久,他心里常常盘算他如其到中国来,他究竟能不能够给我们好处,他想中国人自有他们的诗人、思想家、教育家,他们有他们的智慧、天才、心智的财富与营养,他们更用不着外来的补助与戟刺,我只是一个诗人,我没有宗教家的福音,没有哲学家的理论,更没有科学家实利的效用,或是工程师建设的才能,他们要我去做什么,我自己又为什么要去,我有什么礼物带去满足他们的盼望。他真的很觉得迟疑,所以他延迟了他的行期。但是他也对我们说到冬天完了春风吹动的时候(印度的春风比我们的吹得早),他不由的感觉了一种内迫的冲动,他面对着逐渐滋长的青草与鲜花,不由的抛弃了,忘却了他应尽的职务,不由的解放了他的歌唱的本能,和着新来的鸣雀,在柔软的南风中开怀的讴吟。同时他收到我们催请的信,我们青年盼望他的诚意与热心,唤起了老人的勇气。他立即定夺了他东来的决心。他说趁我暮年的肢体不曾僵透,趁我衰老的心灵还能感受,决不可错过这最后唯一的机会,这博大、从容、礼让的民族,我幼年时便发心朝拜,与其将来在黄昏寂静的境界中萎衰的惆怅,毋宁利用这夕阳未暝的光芒,了却我晋香人的心愿?
  他所以决意的东来,他不顾亲友的劝阻,医生的警告,不顾自身的高年与病体,他也撇开了在本国一切的任务,跋涉了万里的海程,他来到了中国。
  自从四月十二在上海登岸以来,可怜老人不曾有过一半天完整的休息,旅行的劳顿不必说,单就公开的演讲以及较小集会时的谈话,至少也有了三四十次!他的,我们知道,不是教授们的讲义,不是教士们的讲道,他的心府不是堆积货品的栈房,他的辞令不是教科书的喇叭。他是灵活的泉水,一颗颗颤动的圆珠从他心里兢兢的泛登水面都是生命的精液;他是瀑布的吼声,在白云间,青林中,石罅里,不住的欢响;他是百灵的歌声,他的欢欣、愤慨、响亮的谐音,弥漫在无际的晴空。但是他是倦了。终夜的狂歌已经耗尽了子规的精力,东方的曙色亦照出他点点的心血染红了蔷薇枝上的白露。
  老人是疲乏了。这几天他睡眠也不得安宁,他已经透支了他有限的精力。他差不多是靠散拿吐瑾①过日的。他不由的不感觉风尘的厌倦,他时常想念他少年时在恒河边沿拍浮的清福,他想望椰树的清荫与曼果的甜瓤。  
  ①散拿吐瑾,一种药物。 

  南阳送客
  
  斗酒勿为薄。
  寸心贵不忘。
  坐惜故人去。
  偏令游子伤。
  离颜怨芳草。
  春思结垂杨。
  挥手再三别。
  临歧空断肠。
  
  
  送张舍人之江东
  
  张翰江东去。
  正值秋风时。
  天清一雁远。
  海阔孤帆迟。
  白日行欲暮。
  沧波杳难期。
  吴洲如见月。
  千里幸相思。
  
  
  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 并序
  
  王屋山人魏万。云自嵩宋沿吴相访。数千里不遇。
  乘兴游台越。经永嘉。观谢公石门。后于广陵相见
  。美其爱文好古。浪迹方外。因述其行而赠是诗。
  
  仙人东方生。
  
  
  浩荡弄云海。
  沛然乘天游。
  独往失所在。
  
  ( 上四句一作
  东方不辞家 。
  独访紫泥海 。
  时人少相逢 。
  往往失所在 。)
  
  魏侯继大名。
  本家聊摄城。
  卷舒入元化。
  迹与古贤并。
  十三弄文史。
  挥笔如振绮。
  辩折田巴生。
  心齐鲁连子。
  西涉清洛源。
  颇惊人世喧。
  采秀卧王屋。
  因窥洞天门。
  竭来游嵩峰。 【竭立换去】
  羽客何双双。
  朝携月光子。
  暮宿玉女窗。
  鬼谷上窈窕。
  龙潭下奔А
  东浮汴河水。
  访我三千里。
  逸兴满吴云。
  飘摇浙江汜。
  挥手杭越间。
  樟亭望潮还。
  涛卷海门石。
  云横天际山。
  白马走素车。
  雷奔骇心颜。
  遥闻会稽美。
  且渡耶溪水。 ( 且渡一作一弄 )
  万壑与千岩。
  峥嵘镜湖里。
  秀色不可名。
  清辉满江城。
  人游月边去。
  舟在空中行。
  此中久延伫。
  入剡寻王许。
  笑读曹娥碑。
  沉吟黄绢语。
  天台连四明。
  日入向国清。
  五峰转月色。
  百里行松声。
  灵溪恣沿越。
  华顶殊超忽。
  石梁横青天。
  侧足履半月。
  忽然思永嘉。
  不惮海路赊。
  挂席历海峤。
  回瞻赤城霞。
  赤城渐微没。
  孤屿前峣兀。
  水续万古流。
  亭空千霜月。 ( 霜一作山 )
  缙云川谷难。
  石门最可观。
  瀑布挂北斗。
  莫穷此水端。
  喷壁洒素雪。
  空蒙生昼寒。
  却思恶溪去。 ( 思一作寻 )
  宁惧恶溪恶。
  咆哮七十滩。
  水石相喷薄。
  路创李北海。
  岩开谢康乐。
  松风和猿声。
  搜索连洞壑。
  径出梅花桥。
  双溪纳归潮。
  落帆金华岸。
  赤松若可招。
  沈约八咏楼。
  城西孤峣。
  峣四荒外。
  旷望群川会。
  云卷天地开。
  波连浙西大。
  乱流新安口。
  北指严光濑。
  钓台碧云中。
  邈与苍岭对。
  稍稍来吴都。
  徘徊上姑苏。
  烟绵横九疑。
  漭荡见五湖。
  目极心更远。
  悲歌但长吁。
  回桡楚江滨。
  挥策扬子津。
  身著日本裘。
  昂藏出风尘。
  五月造我语。
  知非珆儗人。
  相逢乐无限。
  水石日在眼。
  徒干五诸侯。
  不致百金产。 ( 百一作千 )
  吾友扬子云。
  弦歌播清芬。
  虽为江宁宰。
  好与山公群。
  乘兴但一行。
  且知我爱君。
  君来几何时。
  仙台应有期。
  东窗绿玉树。
  定长三五枝。
  至今天坛人。
  当笑尔归迟。
  我苦惜远别。
  茫然使心悲。
  黄河若不断。
  白首长相思。
  
  
  送当涂赵少府赴长芦
  
  我来扬都市。
  送客回轻舟。
  因夸楚太子。
  便睹广陵涛。
  仙尉赵家玉。
  英风凌四豪。
  维舟至长芦。
  目送烟云高。
  摇扇对酒楼。
  持袂把蟹螯。
  前途傥相思。
  登岳一长谣。
  
  
  送友人寻越中山水
  
  闻道稽山去。
  偏宜谢客才。
  千岩泉洒落。
  万壑树萦回。
  东海横秦望。
  西陵绕越台。
  湖清霜镜晓。
  涛白雪山来。
  八月枚乘笔。
  三吴张翰杯。
  此中多逸兴。
  早晚向天台。
  
  
  送族弟凝之滁求婚崔氏
  
  与尔情不浅。
  忘筌已得鱼。
  玉台挂宝镜。
  持此意何如。
  坦腹东床下。
  由来志气疏。
  遥知向前路。
  掷果定盈车。
  
  
  送友人游梅湖
  
  送君游梅湖。
  应见梅花发。
  有使寄我来。
  无令红芳歇。
  暂行新林浦。
  定醉金陵月。
  莫惜一雁书。
  
  音尘坐胡越。
  
  
  送崔十二游天竺寺
  
  还闻天竺寺。
  梦想怀东越。
  每年海树霜。
  桂子落秋月。
  送君游此地。
  已属流芳歇。
  待我来岁行。
  相随浮溟渤。
  
  
  送杨山人归天台
  
  客有思天台。
  东行路超忽。
  涛落浙江秋。
  沙明浦阳月。
  今游方厌楚。
  昨梦先归越。
  且尽秉烛欢。
  无辞凌晨发。
  我家小阮贤。
  剖竹赤城边。
  诗人多见重。
  官烛未曾燃。
  兴引登山屐。
  情催泛海船。
  石桥如可度。
  携手弄云烟。
  
  
  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旧居
  
  黄山四千仞。
  三十二莲峰。
  丹崖夹石柱。
  菡萏金芙蓉。
  伊昔升绝顶。
  下窥天目松。
  仙人炼玉处。
  羽化留余踪。
  亦闻温伯雪。
  独往今相逢。
  采秀辞五岳。
  攀岩历万重。
  归休白鹅岭。
  渴饮丹砂井。
  凤吹我时来。
  云车尔当整。
  去去陵阳东。
  行行芳桂丛。
  回溪十六度。
  碧嶂尽晴空。
  他日还相访。
  乘桥蹑彩虹。
  
  
  送方士赵叟之东平
  
  长桑晓洞视。
  五脏无全牛。
  赵叟得秘诀。
  还从方士游。
  西过获麟台。
  为我吊孔丘。
  念别复怀古。
  潸然空泪流。
  
  
  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
  
  猎客张兔罝。
  不能挂龙虎。
  所以青云人。
  高歌在岩户。 ( 高一作浩 )
  韩生信英彦。
  裴子含清真。
  孔侯复秀出。
  俱与云霞亲。
  峻节凌远松。
  同衾卧盘石。
  斧冰嗽寒泉。
  三子同二屐。
  时时或乘兴。
  往往云无心。
  出山揖牧伯。
  长啸轻衣簪。
  昨宵梦里还。
  云弄竹溪月。
  今晨鲁东门。
  帐饮与君别。
  云崖滑去马。
  萝径迷归人。
  相思若烟草。
  历乱无冬春。
  
  
  送杨少府赴选
  
  大国置衡镜。
  准平天地心。
  群贤无邪人。
  朗鉴穷情深。
  吾君咏南风。
  兖冕弹鸣琴。
  时泰多美士。 ( 美一作英 )
  京国会缨簪。
  山苗落涧底。
  幽松出高岑。
  夫子有盛才。
  主司得球琳。
  流水非郑曲。
  前行遇知音。
  衣工剪绮绣。
  一误伤千金。
  何惜刀尺余。
  不裁寒女衾。
  我非弹冠者。
  感别但开襟。
  空谷无白驹。
  贤人岂悲吟。
  大道安弃物。
  时来或招寻。
  尔见山吏部。
  当应无陆沉。
  
  
  对雪奉饯任城六父秩满归京
  
  龙虎谢鞭策。
  鹓鸾不司晨。
  君看海上鹤。
  何似笼中鹑。
  独用天地心。
  浮云乃吾身。
  虽将簪组狎。
  若与烟霞亲。
  季父有英风。
  白眉超常伦。
  一官即梦寐。
  脱屐归西秦。
  窦公敞华筵。
  墨客尽来臻。
  燕歌落胡雁。
  郢曲回阳春。
  征马百度嘶。
  游车动行尘。
  踌躇未忍去。
  恋此四座人。
  饯离驻高驾。
  惜别空殷勤。
  何时竹林下。
  更与步兵邻。
  
  
  鲁郡尧祠送吴五之琅琊
  
  尧没三千岁。
  青松古庙存。
  送行奠桂酒。
  拜舞清心魂。
  日色促归人。
  连歌倒芳樽。
  马嘶俱醉起。
  分手更何言。
  
  
  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 时久病初起作
  
  朝策犁眉呙。
  举鞭力不堪。
  强扶愁疾向何处。
  角巾微服尧祠南。 ( 服一作步 )
  长杨扫地不见日。
  石门喷作金沙潭。
  笑夸故人指绝境。
  山光水色青于蓝。
  庙中往往来击鼓。
  尧本无心尔何苦。
  门前长跪双石人。
  有女如花日歌舞。
  银鞍绣毂往复回。
  簸林蹶石鸣风雷。 ( 蹶一作冰 )
  远烟空翠时明灭。
  白鸥历乱长飞雪。
  红泥亭子赤阑干。
  碧流环转青锦湍。
  深沉百丈洞海底。
  那知不有蛟龙蟠。
  君不见绿珠潭水流东海。
  绿珠红粉沉光彩。
  绿珠楼下花满园。
  今日曾无一枝在。
  昨夜秋声阊阖来。
  洞庭木落骚人哀。
  遂将三五少年辈。
  登高远望形神开。
  生前一笑轻九鼎。
  魏武何悲铜雀台。
  我歌白云倚窗牖。
  尔闻其声但挥手。
  长风吹月渡海来。
  遥劝仙人一杯酒。
  酒中乐酣宵向分。
  举觞酹尧尧可闻。
  何不令皋繇拥彗横八极。
  直上青天扫浮云。 ( 扫一作挥 )
  高阳小饮真琐琐。
  山公酩酊何如我。
  竹林七子去道赊。
  兰亭雄笔安足夸。
  尧祠笑杀五湖水。
  至今憔悴空荷花。
  尔向西秦我东越。
  暂向瀛洲访金阙。
  蓝田太白若可期。
  为余扫洒石上月。
  
  
  金乡送韦八之西京
  
  客自长安来。
  还归长安去。
  狂风吹我心。
  西挂咸阳树。
  此情不可道。
  此别何时遇。
  望望不见君。
  连山起烟雾。
  
  
  送薛九被谗去鲁
  
  宋人不辨玉。
  鲁贱东家丘。
  我笑薛夫子。
  胡为两地游。
  黄金消众口。
  白璧竟难投。
  梧桐生蒺藜。
  绿竹乏佳实。
  凤凰宿谁家。
  遂与群鸡匹。
  田家养老马。
  穷士归其门。
  蛾眉笑躃者。
  宾客去平原。
  却斩美人首。
  三千还骏奔。
  毛公一挺剑。
  楚赵两相存。
  孟尝习狡兔。
  三窟赖冯谖。
  信陵夺兵符。
  为用侯生言。
  春申一何愚。
  刎首为李园。
  贤哉四公子。
  抚掌黄泉里。
  借问笑何人。
  笑人不好士。
  尔去且勿喧。
  桃李竟何言。
  沙丘无漂母。
  谁肯饭王孙。
  
  
  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 时凝弟在席
  
  尔从咸阳来。
  问我何劳苦。
  沐猴而冠不足言。
  身骑土牛滞东鲁。
  沈弟欲行凝弟留。
  孤飞一雁秦云秋。
  坐来黄叶落四五。
  北斗已挂西城楼。
  丝桐感人弦亦绝。
  满堂送君皆惜别。
  卷帘见月清兴来。
  疑是山阴夜中雪。
  明日斗酒别。
  惆怅清路尘。
  遥望长安日。
  不见长安人。
  长安宫阙九天上。
  此地曾经为近臣。
  一朝复一朝。
  发白心不改。
  屈原憔悴滞江潭。
  亭伯流离放辽海。
  折翮翻飞随转蓬。
  闻弦坠虚下霜空。
  圣朝久弃青云士。
  他日谁怜张长公。
  
  
  送族弟凝至晏 单父三十里
  
  雪满原野白。
  戎装出盘游。
  挥鞭布猎骑。
  四顾登高丘。
  兔起马足间。
  苍鹰下平畴。
  喧呼相驰逐。
  取乐销人忧。
  舍此戒禽荒。
  微声列齐讴。
  鸣鸡发晏ā
  别雁惊涞沟。
  西行有东音。
  寄与长河流。
  
  
  鲁城北郭曲腰桑下送张子还嵩阳
  
  送别枯桑下。
  凋叶落半空。
  我行懵道远。
  尔独知天风。
  谁念张仲蔚。
  还依蒿与蓬。
  何时一杯酒。
  更与李膺同。
  

  但他还不仅是身体的惫劳,他也感觉心境的不舒畅。这是很不幸的。我们做主人的只是深深的负歉。他这次来华,不为游历,不为政治,更不为私人的利益,他熬着高年,冒着病体,抛弃自身的事业,备尝行旅的辛苦,他究竟为的是什么?他为的只是一点看不见的情感,说远一点,他的使命是在修补中国与印度两民族间中断千余年的桥梁。说近一点,他只想感召我们青年真挚的同情。因为他是信仰生命的,他是尊崇青年的,他是歌颂青春与清晨的,他永远指点着前途的光明。悲悯是当初释迦牟尼证果的动机,悲悯也是泰戈尔先生不辞艰苦的动机。现代的文明只是骇人的浪费,贪淫与残暴,自私与自大,相猜与相忌,飏风似的倾覆了人道的平衡,产生了巨大的毁灭。芜秽的心田里只是误解的蔓草,毒害同情的种子,更没有收成的希冀。在这个荒惨的境地里,难得有少数的丈夫,不怕阻难,不自馁怯,肩上抗着铲除误解的大锄,口袋里满装着新鲜人道的种子,不问天时是阴是雨是晴,不问是早晨是黄昏是黑夜,他只是努力的工作,清理一方泥土,施殖一方生命,同时口唱着嘹亮的新歌,鼓舞在黑暗中将次透露的萌芽。泰戈尔先生就是这少数中的一个。他是来广布同情的,他是来消除成见的。我们亲眼见过他慈祥的阳春似的表情,亲耳听过他从心灵底里迸裂出的大声,我想只要我们的良心不曾受恶毒的烟煤熏黑,或是被恶浊的偏见污抹,谁不曾感觉他至诚的力量,魔术似的,为我们生命的前途开辟了一个神奇的境界,燃点了理想的光明?所以我们也懂得他的深刻的懊怅与失望,如其他知道部分的青年不但不能容纳他的灵感,并且存心的诬毁他的热忱。我们固然奖励思想的独立,但我们决不敢附和误解的自由。他生平最满意的成绩就在他永远能得青年的同情,不论在德国,在丹麦,在美国,在日本,青年永远是他最忠心的朋友。他也曾经遭受种种的误解与攻击,政府的猜疑与报纸的诬捏与守旧派的讥评,不论如何的谬妄与剧烈,从不曾扰动他优容的大量,他的希望,他的信仰,他的爱心,他的至诚,完全的托付青年。我的须,我的发是白的,但我的心却永远是青的,他常常的对我们说,只要青年是我的知己,我理想的将来就有着落,我乐观的明灯永远不致黯淡。他不能相信纯洁的青年也会坠落在怀疑、猜忌、卑琐的泥溷,他更不能信中国的青年也会沾染不幸的污点。他真不预备在中国遭受意外的待遇。他很不自在,他很感觉异样的怆心。
  因此精神的懊丧更加重他躯体的倦劳。他差不多是病了。我们当然很焦急的期望他的健康,但他再没有心境继续他的讲演。我们恐怕今天就是他在北京公开讲演最后的一个机会。他有休养的必要。我们也决不忍再使他耗费有限的精力。他不久又有长途的跋涉,他不能不有三四天完全的养息。所以从今天起,所有已经约定的集会,公开与私人的,一概撤销,他今天就出城去静养。
  我们关切他的一定可以原谅,就是一小部分不愿意他来作客的诸君也可以自喜战略的成功。他是病了,他在北京不再开口了,他快走了,他从此不再来了。但是同学们,我们也得平心的想想,老人到底有什么罪,他有什么负心,他有什么不可容赦的犯案?公道是死了吗?为什么听不见你的声音?
  他们说他是守旧,说他是顽固。我们能相信吗?他们说他是“太迟”,说他是“不合时宜”,我们能相信吗?他自己是不能信,真的不能信。他说这一定是滑稽家的反调。他一生所遭逢的批评只是太新,太早,太急进,太激烈,太革命的,太理想的,他六十年的生涯只是不断的奋斗与冲锋,他现在还只是冲锋与奋斗。但是他们说他是守旧,太迟,太老。他顽固奋斗的对象只是暴烈主义、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武力主义、杀灭性灵的物质主义;他主张的只是创造的生活,心灵的自由,国际的和平,教育的改造,普爱的实现。但他说他是帝国政策的间谍,资本主义的助力,亡国奴族的流民,提倡裹脚的狂人!肮脏是在我们的政客与暴徒的心里,与我们的诗人又有什么关系?昏乱是在我们冒名的学者与文人的脑里,与我们的诗人又有什么亲属?我们何妨说太阳是黑的,我们何妨说苍蝇是真理?同学们,听信我的话,像他的这样伟大的声音我们也许一辈子再不会听着的了。留神目前的机会,预防将来的惆怅!他的人格我们只能到历史上去搜寻比拟。他的博大的温柔的灵魂我敢说永远是人类记忆里的一次灵绩。他的无边的想象是辽阔的同情使我们想起惠德曼①;他的博爱的福音与宣传的热心使我们记起托尔斯泰;他的坚韧的意志与艺术的天才使我们想起造摩西②像的密仡郎其罗③;他的诙谐与智慧使我们想象当年的苏格拉底与老聃!他的人格的和谐与优美使我们想念暮年的葛德④;他的慈祥的纯爱的抚摩,他的为人道不厌的努力,他的磅礴的大声,有时竟使我们唤起救主的心像,他的光彩,他的音乐,他的雄伟,使我们想念奥林必克⑤山顶的大神。他是不可侵凌的,不可逾越的,他是自然界的一个神秘的现象。他是三春和暖的南风,惊醒树枝上的新芽,增添处女颊上的红晕。他是普照的阳光。他是一派浩瀚的大水,来从不可追寻的渊源,在大地的怀抱中终古的流着,不息的流着,我们只是两岸的居民,凭借这慈恩的天赋,灌溉我们的田稻,苏解我们的消渴,洗净我们的污垢。他是喜马拉雅积雪的山峰,一般的崇高,一般的纯洁,一般的壮丽,一般的高傲,只有无限的青天枕藉他银白的头颅。  
  ①惠德曼,通译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著有《草叶集》等。
  ②摩西,《圣经》故事中古代犹太人的领袖。
  ③密仡郎其罗,浪译米盖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画家。
  ④葛德,通译歌德(1749—1832),德国诗人。
  ⑤奥林必克,通译奥林匹斯,希腊东北部的一座高山,古代希腊人视为神山,希腊神话中的诸神都住在山顶。 

  人格是一个不可错误的实在,荒歉是一件大事,但我们是饿惯了的,只认鸠形与鹄面是人生本来的面目,永远忘却了真健康的颜色与彩泽。标准的低降是一种可耻的堕落:我们只是踞坐在井底青蛙,但我们更没有怀疑的余地。我们也许揣详东方的初白,却不能非议中天的太阳。我们也许见惯了阴霾的天时,不耐这热烈的光焰,消散天空的云雾,暴露地面的荒芜,但同时在我们心灵的深处,我们岂不也感觉一个新鲜的影响,催促我们生命的跳动,唤醒潜在的想望,仿佛是武士望见了前峰烽烟的信号,更不踌躇的奋勇前向?只有接近了这样超轶的纯粹的丈夫,这样不可错误的实在,我们方始相形的自愧我们的口不够阔大,我们的嗓音不够响亮,我们的呼吸不够深长,我们的信仰不够坚定,我们的理想不够莹澈,我们的自由不够磅礴,我们的语言不够明白,我们的情感不够热烈,我们的努力不够勇猛,我们的资本不够充实……
  我自信我不是恣滥不切事理的崇拜,我如其曾经应用浓烈的文字,这是因为我不能自制我浓烈的感想。但是我最急切要声明的是,我们的诗人,虽则常常招受神秘的徽号,在事实上却是最清明,最有趣,最诙谐,最不神秘的生灵。他是最通达人情,最近人情的。我盼望有机会追写他日常的生活与谈话。如其我是犯嫌疑的,如其我也是性近神秘的(有好多朋友这么说),你们还有适之①先生的见证,他也说他是最可爱最可亲的个人:我们可以相信适之先生绝对没有“性近神秘”的嫌疑!所以无论他怎样的伟大与深厚,我们的诗人还只是有骨有血的人,不是野人,也不是天神。唯其是人,尤其是最富情感的人,所以他到处要求人道的温暖与安慰,他尤其要我们中国青年的同情与情爱。他已经为我们尽了责任,我们不应,更不忍辜负他的期望。同学们!爱你的爱,崇拜你的崇拜,是人情不是罪孽,是勇敢不是懦怯!

  十二日在真光讲  
  ①适之,即胡适(1891—1962),当时是北京大学教授。 

  本文是徐志摩在一九二四年五月泰戈尔即将离华前所作的一次关于泰戈尔的讲演。既是讲演,就要求词锋犀利直捷,语言酣畅淋漓。而这篇《泰戈尔》,恰恰是感情充沛、陈词恳切,华丽而不流于堆砌,有所指斥又不失其优雅,是一则极为成功的讲演,恐怕也正是直出于徐志摩那种热情洋溢、言为心声的浪漫派诗人的真性情。
  泰戈尔是一位深为我们熟悉、喜爱的印度诗人,他的作品在中国流传极广、影响巨大,甚至可以这样说:中国新诗的发展有着泰戈尔极其重要的功绩——正是他的影响使得繁星春水般的“小诗”茁生在中国新诗在早期白话诗之后难以为继的荒野上。“小诗”的代表诗人冰心就自承是受泰戈尔诗歌的启发而开始写作的。郑振锋在其译《飞鸟集》初版序中说:“小诗的作者大半都是直接或间接受泰戈尔此集的影响的”,郭沫若也表示无论是创作还是思想都受到了泰戈尔的影响(参见《沫若文集》之《序我的诗》、《太戈尔来华之我见》等篇)。泰戈尔出身孟加拉贵族,受到印式和英式双重教育,他参加领导了印度的文艺复兴运动,深入研究了解印度自己的优秀文化,然后用孟加拉文字写出素朴美丽的诗文,曾获一九一三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被誉为“孟加拉的雪莱”。
  泰戈尔来华访问,受到了当时中国文学界的热烈欢迎。但事情总是多方面的。奏戈尔爱其祖国,反对西方殖民文化,故而热心提倡所谓“东方的精神文明”,其本意是积极的,但惜乎与当时中国破旧求新的时代气候不甚相符,而且当时确实有些守旧派试图利用泰戈尔为自己造声势,因此知识界对泰访华确有否定意见;另外,泰戈尔早年曾参加反殖民的政治运动,后因不满于群众的盲目行为而退出,这种作派也与当时中国运动热情高涨的激进知识分子相左。在这种情况下,徐志摩的讲演当然不是无的放矢。现在回头来看,当时对泰戈尔的某种激烈态度恐怕还是误解的成分居多,而徐的讲演作为一位诗人对另一位诗人的理解和辩护,亦愈来愈显出其识见的可贵之处。
  徐志摩在讲演一开始就采取了以情动人的策略。首先是告诉听众“泰戈尔先生快走了”。以“他这一去大约是不会再来的了,也许他永远不能再到中国”之语抓住听众的情感之后,开始铺陈老人来华之艰难程度及其不易的决心:年高体迈,远行不啻是一种冒险,亲友的善意劝阻,似乎缺乏必然的精神动力——正因如此,老人的到来恰见出其对中国的美好感情。而到中国后,奔波讲演使老人疲乏劳顿到只能借助药品来维持其精力。
  当此听众的同情心已自然萌生之时,话头突然一转:“但他还不仅是身体的惫劳,他更感觉心境的不舒畅。”志摩指出:“这是很不幸的!”接着说明泰戈尔来华的目的是“修补中国与印度两民族间中断千余年的桥梁。”和“感召我们青年真挚的同情”,在说明老诗人的爱心是完全的托付与了青年之后指出青年更不当以偏见和诬毁来排斥一位慈祥的老人的善意。
  下来又是一折:“精神的懊丧更加重他躯体的倦劳”。虽则老人相信中国的青年不会沾染疑忌卑琐的污点,但他还是决定暂时脱离公众去静养。徐志摩的有所斥刺的话语犹如针在绵中一样锋芒内敛:

  “我们关切他的一定可以原谅,就是有一小部分不愿意他来作客的诸君也可以自喜战略的成功。他是病了,他在北京不再开口了,他快走了,他从此不再来了。但是同学们,我们也得平心的想想,老人到底有什么罪?他有什么负心?他有什么不可容赦的犯案?公道是死了吗?为什么听不见你的声音?”

  句子短促有力,语调铿锵,可以想象,一连五个问号的效果无疑是满场寂静,厅内回荡的是讲演者的激愤。
  徐志摩抓住这个时机把讲演的感情推向了高潮。在紧接着的篇幅相当长而又一气贯注的一段中,志摩用了一连串的问句,感叹句和排比句来反驳关于老诗人“顽固”、“守旧”的不实之词,指出老人一生都在与暴力主义、帝国主义和杀灭性灵的物质主义作斗争,并热情地赞扬老人伟大的人格,比之为摩西、苏格拉底等历史上的伟人,比之为救主和大神宙斯,又比之为自然界的和风、新芽、阳光、瀚水和喜马拉雅的雪峰——凡此种种,都是为了形象地说明老人人格的高洁和壮丽。
  然后志摩告诫不要因为自己的卑琐而怀疑他人的伟大。接着又是一转:也许你们会因为我徐志摩是个诗人来讲这话而有所疑忌,那么胡适是一个沉厚稳重的人选来说明老人的伟大与深厚,既伟大深厚、又是最富感情的人,“所以他到处要求人道的温暖与安慰,他尤其要我们中国青年的同情与爱”!
  整篇讲演峰回路转、一波三折,又直截了当、一气呵成。缜密的结构、精妙的语言,再加上讲演者的气质风度,当年诗人徐志摩在真光剧场热情洋溢、顾盼神飞的姿态宛然在目。
                           (龙清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