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年不是容易过,像是慕光明的花蛾

  (一)朝雾里的小草花

  「卖油条的,来六根——再来六根。」

  哈代,厌世的,不爱活的,

  这岂是偶然,小玲珑的野花!

  「要香烟吧,老总们,大英牌,大前门?

  这回再不用怨言,

  你轻含著鲜露颗颗,

  多留几包也好,前边什么买卖都不成。」

  一个黑影蒙住他的眼?

  怦动的,像是慕光明的花蛾,

  「这枪好,德国来的,装弹时手顺;」

  去了,他再不漏脸。

  在黑暗里想念焰彩,晴霞;

  「我哥有信来,前天,说我妈有病;」

  八十八年不是容易过,

  我此时在这蔓草丛中过路,

  「哼,管得你妈,咱们去打仗要紧。」

  老头活该他的受,

  无端的内感,惆怅与惊讶,

  「亏得在江南,离著家千里的路程,

  扛著一肩思想的重负,

  在这迷雾里,在这岩壁下,

  要不然我的家里人……唉,管得他们

  早晚都不得放手。

  思忖著,泪怦怦的,人生与鲜露?

  眼红眼青,咱们吃粮的眼不见为净!」

  为什么放著甜的不尝,

  (二)山中大雾看景

  「说是,这世界!做鬼不幸,活著也不称心;

  暖和的座儿不坐,

  这一瞬息的展雾——

  谁没有家人老小,谁愿意来当兵拼命?」

  偏挑那阴凄的调儿唱,

  是山雾,

  「可是你不听长官说,打伤了有恤金?」

  辣味儿辣得口破,

  是台幕?

  「我就不希罕那猫儿哭耗子的『恤金』!

  他是天生那老骨头僵,

  这一转瞬的沈闷,

  脑袋就是一个,我就想不透为什么要上阵,

  一对眼拖著看人,

  是云蒸,

  砰,砰,打自个的弟兄,损己,又不利人。

  他看著了谁谁就遭殃,

  是人生?

  「你不见李二哥回来,烂了半个脸,全青?

  你不用跟他讲情!

  那分明是山,水,田,庐;

  他说前边稻田里的尸体,简直像牛粪,

  他就爱把世界剖著瞧,

  又分明是悲,欢,喜,怒;

  全的,残的,死透的,半死的,烂臭,难闻。」

  是玫瑰也给拆坏;

  啊,这眼前刹那间开朗——

  「我说这儿江南人倒懂事,他们死不当兵;

  他没有那画眉的纤巧,

  我仿佛感悟了造化的无常!

  你看这路旁的皮棺,那田里玲巧的享亭,

  他有夜鴞的古怪!

  草也青,树也青,做鬼也落个清静:

  古怪,他争的就只一点——

  「比不得我们——可不是火车已经开行?——

  一点「灵魂的自由」,

  天生是稻田里的牛粪——唉,稻田里的牛粪!」

  也不是成心跟谁翻脸,

  「喂,卖油条的,赶上来,快,我还要六根。」

  认真就得认个透。

  他可不是没有他的爱——

  他爱真诚,爱慈悲,

  人生就说是一场梦幻,

  也不能没有安慰。

  这日子你怪得他惆怅,

  怪得他话里有刺,

  他说乐观是「死尸脸上

  抹著粉,搽著胭脂!」

  这不是完全放弃希冀,

  宇宙还得往下延,

  但如果前途还有生机,

  思想先不能随便。

  为维护这思想的尊严,

  诗人他不敢怠惰,

  高擎著理想,睁大著眼,

  抉剔人生的错误。

  现在他去了再不说话。

  (你听这四野的静),

  他爱忘了他就忘了他

  (天吊明哲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