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一个褴褛的老头他使著劲儿拉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我在深夜里坐著车回家——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一个褴褛的老头他使著劲儿拉;

  在天的哪方或地的哪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天上不见-个星,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飞扬,飞扬,飞扬,──

  街上没有一只灯: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那车灯的小火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冲著街心里的土——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左一个颠播,右一个颠播,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拉车的走著他的踉跄步;

  他抱紧的只是绵密的忧愁,

  飞扬,飞扬,飞扬,──

  ……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哪儿能这么的黑?」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黑!」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他拉——拉过了一条街,穿过了一座门,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等著她来花园里探望──

  转一个弯,转一个弯,一般的暗沈沈;——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飞扬,飞扬,飞扬,──

  天上不见一个星,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街上没有一个灯,

  那时我凭藉我的身轻,

  那车灯的小火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蒙著街心里的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左一个颠播,右一个颠播,

  消溶,消溶,消溶──

  拉车的走著他的踉跄步;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哪儿能这么的静?」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静!」

  他拉——紧贴著一垛墙,长城似的长,

  过一处河沿,转入了黑遥遥的旷野;——

  天上不露一颗星,

  道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晃著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播,右一个颠播,

  拉车的走著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怎么这儿道上一个人都不见?」

  「倒是有,先生,就是您不大瞧得见!」

  我骨髓里一阵子的冷——

  那边青缭缭的是鬼还是人?

  仿佛听著呜咽与笑声——

  啊,原来这遍地都是坟!

  天上不亮一颗星,

  道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缭著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播,右一个颠播,

  拉车的跨著他的踉跄步;

  ……

  「我说——我说拉车的喂!这道儿哪……哪儿有这么远?」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远!」

  「可是……你拉我回家……你走错了道儿没有?」

  「谁知道先生!谁知道走错了道儿没有!」

  ……

  我在深夜里坐著车回家,

  一堆不相识的褴褛他,使著劲儿拉;

  天上不明一颗星,

  道上不见-只灯:

  只那车灯的小火

  袅著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播,右一个颠播。

  拉车的跨著他的蹒蹦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