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英国学生就会吃烟,  行役非中原

  一

   续古诗十首
  
  戚戚复戚戚,送君远行役。
  行役非中原,海外黄沙碛。
  伶俜独居妾,迢递长征客。
  君望功名归,妾忧生死隔。
  谁家无夫妇,何人不离拆。
  所恨薄命身,嫁迟别日迫。
  妾身有存殁,妾心无改易。
  生作闺中妇,死作山头石。
  
  掩泪别乡里,飘摇将远行。
  茫茫绿野中,春尽孤客情。
  驱马上丘垅,高低路不平。
  风吹棠梨花,啼鸟时一声。
  古墓何代人,不知姓与名。
  化作路傍土,年年春草生。
  感彼忽自悟,今我何营营。
  
  朝采山上薇,暮采山上薇。
  岁晏薇亦尽,饥来何所为。
  坐饮白泉水,手把青松枝。
  击节独长歌,其声清且悲。
  枥马非不肥,所苦常絷维。
  豢豕非不饱,所忧竟为牺。
  行行歌此曲,以慰常苦饥。
  
  雨露长纤草,山苗高入云。
  风雪折劲木,润松摧为薪。
  风摧此何意,雨长彼何因。
  百丈涧底死,寸茎山上春。
  可怜苦节士,感此涕盈巾。
  
  窈窕双鬟女,容德俱如玉。
  昼居不逾阈,夜行常秉烛。
  气如含露兰,心如贯霜竹。
  宜当备嫔御,胡为守幽独?
  无媒不得选,年忽过三六。
  岁暮望汉宫,谁在黄金屋?
  邯郸进倡女,能唱黄花曲。
  一曲称君心,恩荣连九族。
  
  栖栖远方士,读书三十年。
  业成无知己,徒步来入关。
  长安多王侯,英俊竞攀援。
  幸随众宾末,得厕门馆间。
  东阁有旨酒,中堂有管弦。
  何为向隅客,对此不开颜?
  富贵无是非,主人终日欢。
  贫贱多悔尤,客子中夜叹。
  归去复归去,故乡贫亦安。
  
  凉风飘嘉树,日夜减芳华。
  下有感秋妇,攀条苦悲嗟。
  我本幽闲女,结发事豪家。
  豪家多婢仆,门内颇骄奢。
  良人近封侯,出入鸣玉珂。
  自从富贵来,恩薄谗言多。
  冢妇独守礼,群妾互奇衺。
  但信言有玷,不察心无瑕。
  容光未销歇,欢爱忽磋跎。
  何意掌上玉,化为眼中砂。
  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
  勿言小大异,随分有风波。
  闺房犹复尔,邦国当如何?
  
  心亦无所迫,身亦无所拘。
  何为肠中气,郁郁不得舒?
  不舒良有以,同心久离居。
  五年不见面,三年不得书。
  念此令人老,抱膝坐长吁。
  岂无盈尊酒,非君谁与娱。
  
  揽衣出门行,游观绕林渠。
  澹澹春水暖,东风生绿蒲。
  上有和鸣雁,下有掉尾鱼。
  飞沉一何乐,鳞羽各有徒。
  而我方独处,不与之子俱。
  顾彼自伤己,禽鱼之不如。
  出游欲遣忧,孰知忧有余。
  
  春旦日初出,曈曈耀晨辉。
  草木照未远,浮云已蔽之。
  天地黯以晦,当午如昏时。
  虽有东南风,力微不能吹。
  中园何所有,满地青青葵。
  阳光委云上,倾心欲何依?
  
   黯以晦:一作黯似晦。
  
  
   秦中吟十首 并序
  
   贞元、元和之际,予在长安,闻见之间,有足
   悲者。因直歌其事,命为《秦中吟》
  
   议婚
  
  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
  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
  颜色非相远,贫富则有殊。
  贫为时所弃,富为时所趋。
  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
  见人不敛手,娇痴二八初。
  母兄未开口,已嫁不须臾。
  绿窗贫家女,寂寞二十余。
  荆钗不直钱,衣上无真珠。
  几回人欲聘,临日又踟蹰。
  主人会良媒,置酒满玉壶。
  四座且勿饮,听我歌两途。
  富家女易嫁,嫁早轻其夫。
  贫家女难嫁,嫁晚孝于姑。
  闻君欲娶妇,娶妇意何如?
  
   已嫁:一作言嫁。
  
   重赋
  
  厚地植桑麻,所要济生民。
  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
  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
  国家定两税,本意在忧人。
  厥初防其淫,明敕内外臣:
  税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论。
  奈何岁月久,贪吏得因循。
  浚我以求宠,敛索无冬春。
  织绢未成匹,缲丝未盈斤。
  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巡。
  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
  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
  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
  悲端与寒气,并入鼻中辛。
  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
  缯帛如山积,丝絮似云屯。
  号为羡余物,随月献至尊。
  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
  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
  
   忧人:一作爱人。悲端:一作悲喘、一作悲啼。
  
   伤宅
  
  谁家起甲第,朱门大道边?
  丰屋中栉比,高墙外回环。
  累累六七堂,栋宇相连延。
  一堂费百万,郁郁起青烟。
  洞房温且清,寒暑不能干。
  高堂虚且迥,坐卧见南山。
  绕廊紫藤架,夹砌红药栏。
  攀枝摘樱桃,带花移牡丹。
  主人此中坐,十载为大官。
  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
  谁能将我语,问尔骨肉间:
  岂无穷贱者,忍不救饥寒?
  如何奉一身,直欲保千年?
  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
  
   伤友 又云伤苦节士。
  
  陋巷孤寒士,出门苦栖栖。
  虽云志气高,岂免颜色低。
  平生同门友,通籍在金闺。
  曩者胶漆契,迩来云雨睽。
  正逢下朝归,轩骑五门西。
  是时天久阴,三日雨凄凄。
  蹇驴避路立,肥马当风嘶。
  回头忘相识,占道上沙堤。
  昔年洛阳社,贫贱相提携。
  今日长安道,对面隔云泥。
  近日多如此,非君独惨凄。
  死生不变者,唯闻任与黎。[任公叔、黎逢。]
  
   苦栖栖:一作苦恓恓。
  
   不致仕
  
  七十而致仕,礼法有明文。
  何乃贪荣者,斯言如不闻?
  可怜八九十,齿坠双眸昏。
  朝露贪名利,夕阳忧子孙。
  挂冠顾翠緌,悬车惜朱轮。
  金章腰不胜,伛偻入君门。
  谁不爱富贵?谁不恋君恩?
  年高须告老,名遂合退身。
  少时共嗤诮,晚岁多因循。
  贤哉汉二疏,彼独是何人?
  寂寞东门路,无人继去尘。
  
   立碑
  
  勋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
  但见山中石,立作路旁碑。
  铭勋悉太公,叙德皆仲尼。
  复以多为贵,千言直万赀。
  为文彼何人,想见下辈时。
  但欲愚者悦,不思贤者嗤。
  岂独贤者嗤,乃传后代疑。
  古石苍苔字,安知是愧词!
  我闻望江县,曲令抚茕嫠,[曲令名信陵。]
  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
  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歧。
  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
  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
  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铭勋悉太公,叙德皆仲尼:一作勋名悉太公,德教皆仲尼。
  
   轻肥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脍:当作(鱼会)。
  
   五弦
  
  清歌且罢唱,红袂亦停舞。
  赵叟抱五弦,宛转当胸抚。
  大声粗若散,飒飒风和雨。
  小声细欲绝,切切鬼神语。
  又如鹊报喜,转作猿啼苦。
  十指无定音,颠倒宫徵羽。
  坐客闻此声,形神若无主。
  行客闻此声,驻足不能举。
  嗟嗟俗人耳,好今不好古。
  所以绿窗琴,日日生尘土。
  
   歌舞
  
  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州。
  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
  贵有风云兴,富无饥寒忧。
  所营唯第宅,所务在追游。
  朱轮车马客,红烛歌舞楼。
  欢酣促密坐,醉暖脱重裘。
  秋官为主人,廷尉居上头。
  日中为一乐,夜半不能休。
  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
  
   买花
  
  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
  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
  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
  上张幄幕庇,旁织笆篱护。
  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
  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
  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
  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赠友 五首并序。
  
   吾友有王佐之才者,以致君济人为己任,识者深
   许之,因赠是诗,以广其志云。
  
  一年十二月,每月有常令。
  君出臣奉行,谓之握金镜。
  由兹六气顺,以遂万物性。
  时令一反长,生灵受其病。
  周汉德下衰,王风始不竞。
  又从斩晁错,诸侯益强盛。
  百里不同禁,四时自为政。
  盛夏兴土功,方春剿人命。
  谁能救其失,待君佐邦柄。
  峨峨象魏门,悬法彝伦正。
  
  银生楚山曲,金生鄱溪滨。
  南人弃农业,求之多苦辛。
  披砂复凿石,矻矻无冬春。
  手足尽皴胝,爱利不爱身。
  畬田既慵斫,稻田亦懒耘。
  相携作游手,皆道求金银。
  毕竟金与银,何殊泥与尘?
  且非衣食物,不济饥寒人。
  弃本以趋末,日富而岁贫。
  所以先圣王,弃藏不为珍。
  谁能反古风,待君秉国钧。
  捐金复抵璧,勿使劳生民。
  
  私家无钱炉,平地无铜山。
  胡为秋夏税,岁岁输铜钱。
  钱力日已重,农力日已殚。
  贱粜粟与麦,贱贸丝与绵。
  岁暮衣食尽,焉得无饥寒。
  吾闻国之初,有制垂不刊。
  庸必算丁口,租必计桑田。
  不求土所无,不强人所难。
  量入以为出,上足下亦安。
  兵兴一变法,兵息遂不还。
  使我农桑人,僬悴畎亩间。
  谁能革此弊,待君秉利权。
  复彼租佣法,令如贞观年。
  
  京师四方则,王化之本根。
  长吏久于政,然后风教敦。
  如何尹京者,迁次下逡巡?
  请君屈指数,十年十五人。
  科条日相矫,吏力亦已勤。
  宽猛政不一,民心安得淳?
  九州雍为首,群牧之所遵。
  天下率如此,何以安吾民?
  谁能变此法,待君赞弥纶。
  慎择循良吏,令其长子孙。
  
  三十男有室,二十女有归。
  近代多离乱,婚姻多过期。
  嫁娶既不早,生育常苦迟。
  儿女未成人,父母已衰羸。
  凡人贵达日,多在长大时。
  欲报亲不待,孝心无所施。
  哀哉三牲养,少得及庭闱。
  惜哉万钟粟,多用饱妻儿。
  谁能正婚礼,待君张国维。
  庶使孝子心,皆无风树悲。
  
  
   寓意诗五首
  
  豫樟生深山,七年而后知。
  挺高二百尺,本末皆十围。
  天子建明堂,此材独中规。
  匠人执斤墨,采度将有期。
  孟冬草木枯,烈火燎山陂。
  疾风吹猛焰,从根烧到枝。
  养材三十年,方成栋梁姿。
  一朝为灰烬,柯叶无孑遗。
  地虽生尔材,天不与尔时。
  不如粪上英,犹有人掇之。
  已矣勿重陈,重陈令人悲。
  不悲焚烧苦,但悲采用迟。
  
  赫赫京内史,炎炎中书郎。
  昨传征拜日,恩赐颇殊常。
  貂冠水苍玉,紫绶黄金章。
  佩服身未暖,已闻窜遐荒。
  亲戚不得别,吞声泣路旁。
  宾客亦已散,门前雀罗张。
  富贵来不久,倏如瓦沟霜。
  权势去尤速,瞥若石火光。
  不如守贫贱,贫贱可久长。
  传语宦游子,且来归故乡。
  
  促织不成章,提壶但闻声。
  嗟哉虫与鸟,无实有虚名。
  与君定交日,久要如弟兄。
  何以示诚信,白水指为盟。
  云雨一为别,飞沉两难并。
  君为得风鹏,我为失水鲸。
  音信日已疏,恩分日已轻。
  穷通尚如此,何况死与生。
  乃知择交难,须有知人明。
  莫将山上松,结托水上萍。
  
  翩翩两玄鸟,本是同巢燕。
  分飞来几时,秋夏炎凉变。
  一宿蓬筚庐,一栖明光殿。
  偶因衔泥处,复得重相见。
  彼矜杏梁贵,此嗟茅栋贱。
  眼看秋社至,两处俱难恋。
  所托各暂时,胡为相叹羡?
  
  婆娑园中树,根株大合围。
  蠢尔树间虫,形质一何微。
  孰谓虫至微,虫蠹无已期。
  孰谓树至大,花叶有衰时。
  花衰夏未实,叶病秋先萎。
  树心半为土,观者安得知。
  借问虫何在,在身不在枝。
  借问虫何食,食心不食皮。
  岂无啄木鸟,嘴长将何为。
  
  
   读史五首
  
  楚怀放灵均,国政亦荒淫。
  彷徨未忍决,绕泽行悲吟。
  汉文疑贾生,谪置湘之阴。
  是时刑方措,此去难为心。
  士生一代间,谁不有浮沉。
  良时真可惜,乱世何足钦。
  乃知汨罗恨,未抵长沙深。
  
  祸患如棼丝,其来无端绪。
  马迁下蚕室,嵇康就囹圄。
  抱冤志气屈,忍耻形神沮。
  当彼戮辱时,奋飞无翅羽。
  商山有黄绮,颍川有巢许。
  何不从之游,超然离网罟。
  山林少羁鞅,世路多艰阻。
  寄谢伐檀人,慎勿嗟穷处。
  
  汉日大将军,少为乞食子。
  秦时故列侯,老作锄瓜士。
  春华何暐晔,园中发桃李。
  秋风忽萧条,堂上生荆枳。
  深谷变为岸,桑田成海水。
  势去未须悲,时来何足喜。
  寄言荣枯者,反复殊未已。
  
  含沙射人影,虽病人不知。
  巧言构人罪,至死人不疑。
  掇蜂杀爱子,掩鼻戮宠姬。
  弘恭陷萧望,赵高谋李斯。
  阴德既必报,阴祸岂虚施。
  人事虽可罔,天道终难欺。
  明则有刑辟,幽则有神祗。
  苟免勿私喜,鬼得而诛之。
  
  季子憔悴时,妇见不下机。
  买臣负薪日,妻亦弃如遗。
  一朝黄金多,佩印衣锦归。
  去妻不敢视,妇嫂强依依。
  富贵家人重,贫贱妻子欺。
  奈何贫富间,可移亲爱志?
  遂使中人心,汲汲求富贵。
  又令下人力,各竞锥刀利。
  随分归舍来,一取妻孥意。
  
  
   和答诗十首 并序
  
   五年春,微之从东台来,不数日,又左转为江陵士曹掾。
   诏下日,会予下内直归,而微之已即路,邂逅相遇于街衢
   中,自永寿寺南,抵新昌里北,得马上语别;语不过相勉
   保方寸,外形骸而已,因不暇及他。是夕,足下次于山北
   寺。仆职役不得去,命季弟送行,且奉新诗一轴,致于执
   事,凡二十章,率有兴比,淫文艳韵无一字焉。意者,欲
   足下在途讽读,且以遣日时,销忧懑,又有以张直气而扶
   壮心也。及足下到江陵,寄在路所为诗十七章,凡五六千
   言,言有为,章有旨,迨于宫律体裁,皆得作者风。发缄
   开卷,且喜且怪。仆思牛僧孺戒,不能示他人,唯与杓
   直、拒非及樊宗师辈三四人,时一吟读,心甚贵重。然窃
   思之,岂仆所奉者二十章,遽能开足下聪明,使之然耶?
   抑又不知足下是行也,天将屈足下之道,激足下之心,使
   感时发愤,而臻于此耶?若尔不然者,何立意、措辞,与
   足下前时诗,如此之相远也?仆既羡足下诗,又怜足下心,
   尽欲引狂简而和之;属直宿拘牵,居无暇日,故不即时如
   意。旬月来,多乞病假,假中稍闲,且摘卷中尤者,继成
   十章,亦不下三千言。其间所见,同者固不能自异,异者
   亦不能强同。同者谓之和,异者谓之答,并别录《和梦游
   春诗》一章,各附于本篇之末,余未和者,亦续致之。顷
   者,在科试间,常与足下同笔砚;每下笔时,辄相,共患
   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则辞繁,意太切则言激。然
   与足下为文,所长在于此,所病亦在于此。足下来序,果
   有词犯文繁之说。今仆所和者,犹前病也。待与足下相见
   日,各引所作,稍删其烦而晦其义焉。余具书白。
  
   和《思归乐》
  
  山中不栖鸟,夜半声嘤嘤。
  似道思归乐,行人掩泣听。
  皆疑此山路,迁客多南征。
  忧愤气不散,结化为精灵。
  我谓此山鸟,本不因人生。
  人心自怀土,想作思归鸣。
  孟尝平居时,娱耳琴泠泠。
  雍门一言感,未奏泪沾缨。
  魏武铜雀妓,日与欢乐并。
  一旦西陵望,欲歌先涕零。
  峡猿亦无意,陇水复何情。
  为入愁人耳,皆为肠断声。
  请看元侍御,亦宿此邮亭。
  因听思归鸟,神气独安宁。
  问君何以然,道胜心自平。
  虽为南迁客,如在长安城。
  云得此道来,何虑复何营。
  穷达有前定,忧喜无交争。
  所以事君日,持宪立天庭。
  虽有回天力,挠之终不倾。
  况始三十余,年少有直名。
  心中志气大,眼前爵禄轻。
  君恩若雨露,君威若雷霆。
  退不苟免难,进不曲求荣。
  在火辨玉性,经霜识松贞。
  展禽任三黜,灵均长独醒。
  获戾自东洛,贬官向南荆。
  再拜辞阙下,长揖别公卿。
  荆州又非远,驿路半月程。
  汉水照天碧,楚山插云青。
  江陵橘似珠,宜城酒如饧。
  谁谓遣谪去,未妨游赏行。
  人生百岁内,天地暂寓形。
  太仓一稊米,大海一浮萍。
  身委逍遥篇,心付头陀经。
  尚达生死观,宁为宠辱惊?
  中怀苟有主,外物安能萦。
  任意思归乐,声声啼到明。
  
   和《阳城驿》
  
  商山阳城驿,中有叹者谁?
  云是元监察,江陵谪去时。
  忽见此驿名,良久涕欲垂。
  何故阳道州,名姓同于斯?
  怜君一寸心,宠辱誓不移。
  疾恶若巷伯,好贤如缁衣。
  沉吟不能去,意者欲改为。
  改为避贤驿,大署于门楣。
  荆人爱羊祜,户曹改为辞。
  一字不忍道,况兼姓呼之?
  因题八百言,言直文甚奇。
  诗成寄与我,锵若金和丝。
  上言阳公行,友悌无等夷。
  骨肉同衾裯,至死不相离。
  次言阳公迹,夏邑始栖迟。
  乡人化其风,少长皆孝慈。
  次言杨公道,终日对酒卮。
  兄弟笑相顾,醉貌红怡怡。
  次言阳公节,謇謇居谏司。
  誓心除国蠹,决死犯天威。
  终言阳公命,左迁天一涯。
  道州炎瘴地,身不得生归。
  一一皆实录,事事无孑遗。
  凡是为善者,闻之恻然悲。
  道州既已矣,往者不可追。
  何世无其人,来者亦可思。
  愿以君子文,告彼大药师。
  附于雅歌末,奏之白玉墀。
  天子闻此章,教化如法施。
  直谏从如流,佞臣恶如疵。
  宰相闻此章,政柄端正持。
  进贤不知倦,去邪勿复疑。
  宪臣闻此章,不敢怀依违。
  谏官闻此章,不忍纵诡随。
  然后告史氏,旧史有前规。
  若作阳公传,欲令后世知。
  不劳叙世家,不用费文辞。
  但于国史上,全录元稹诗。
  
   答《桐花》
  
  山木多蓊郁,兹桐独亭亭。
  叶重碧云片,花簇紫霞英。
  是时三月天,春暖山雨晴。
  夜色向月浅,暗香随风轻。
  行者多商贾,居者悉黎氓。
  无人解赏爱,有客独屏营。
  手攀花枝立,足蹋花影行。
  生怜不得所,死欲扬其声。
  截为天子琴,刻作古人形。
  云待我成器,荐之于穆清。
  诚是君子心,恐非草木情。
  胡为爱其华,而反伤其生?
  老龟被刳肠,不如无神灵。
  雄鸡自断尾,不愿为牺牲。
  况此好颜色,花紫叶青青。
  宜遂天地性,忍加刀斧刑?
  我思五丁力,拔入九重城。
  当君正殿栽,花叶生光晶。
  上对月中桂,下覆阶前蓂。
  泛拂香炉烟,隐映斧藻屏。
  为君布绿阴,当暑荫轩楹。
  沉沉绿满地,桃李不敢争。
  为君发清韵,风来如叩琼。
  泠泠声满耳,郑卫不足听。
  受君封植力,不独吐芬馨。
  助君行春令,开花应清明。
  受君雨露恩,不独含芳荣。
  戒君无戏言,剪叶封弟兄。
  受君岁月功,不独资生成。
  为君长高枝,凤凰上头鸣。
  一鸣君万岁,寿如山不倾。
  再鸣万人泰,泰阶为之平。
  如何有此用,幽滞在岩垌?
  岁月不尔驻,孤芳坐凋零。
  请向桐枝上,为余题姓名。
  待余有势力,移尔献丹庭。
  
   和《大嘴乌》
  
  乌者种有二,名同性不同。
  嘴小者慈孝,嘴大者贪庸。
  嘴大命又长,生来十余冬。
  物老颜色变,头毛白茸茸。
  飞来庭树上,初但惊儿童。
  老巫生奸计,与乌意潜通。
  云此非凡乌,遥见起敬恭。
  千岁乃一出,喜贺主人翁。
  祥瑞来白日,神圣占知风。
  阴作北斗使,能为人吉凶。
  此乌所止家,家产日夜丰。
  上以致寿考,下可宜田农。
  主人富家子,身老心童蒙。
  随巫拜复祝,妇姑亦相从。
  杀鸡荐其肉,敬若禋六宗。
  乌喜张大嘴,飞接在虚空。
  乌既饱膻腥,巫亦飨甘浓。
  乌巫互相利,不复两西东。
  日日营巢窟,稍稍近房栊。
  虽生八九子,谁辨其雌雄?
  群雏又成长,众嘴骋残凶。
  探巢吞燕卵,入蔟啄蚕虫。
  岂无乘秋隼?羁绊委高墉。
  但食乌残肉,无施搏击功。
  亦有能言鹦,翅碧嘴距红。
  暂曾说乌罪,囚闭在深笼。
  青青窗前柳,郁郁井上桐。
  贪乌占栖息,慈乌独不容。
  慈乌尔奚为,来往何憧憧?
  晓去先晨鼓,暮归后昏钟。
  辛苦尘土间,飞啄禾黍丛。
  得食将哺母,饥肠不自充。
  主人憎慈乌,命子削弹弓。
  弦续会稽竹,丸铸荆山铜。
  慈乌求母食,飞下尔庭中。
  数粒未入口,一丸已中胸。
  仰天号一声,似欲诉苍穹。
  反哺日未足,非是惜微躬。
  谁能持此冤,一为问化工?
  胡然大嘴乌,竟得天年终?
  
   哺母:一作母哺。
  
   答《四皓庙》
  
  天下有道见,无道卷怀之。
  此乃圣人语,吾闻诸仲尼。
  矫矫四先生,同禀希世资。
  随时有显晦,秉道无磷缁。
  秦皇肆暴虐,二世遘乱离。
  先生相随去,商岭采紫芝。
  君看秦狱中,戮辱者李斯。
  刘项争天下,谋臣竟悦随。
  先生如鸾鹤,去入冥冥飞。
  君看齐鼎中,焦烂者郦其。
  子房得沛公,自谓相遇迟。
  八难掉舌枢,三略役心机。
  辛苦十数年,昼夜形神疲。
  竟杂霸者道,徒称帝者师。
  子房尔则能,此非吾所宜。
  汉高之季年,嬖宠钟所私。
  冢嫡欲废夺,骨肉相忧疑。
  岂无子房口?口舌无所施。
  亦有陈平心,心计将何为?
  皤皤四先生,高冠危映眉。
  从容下南山,顾盻入东闱。
  前瞻惠太子,左右生羽仪。
  却顾戚夫人,楚舞无光辉。
  心不画一计,口不吐一词。
  暗定天下本,遂安刘氏危。
  子房吾则能,此非尔所知。
  先生道既光,太子礼甚卑。
  安车留不住,功成弃如遗。
  如彼旱天云,一雨百谷滋。
  泽则在天下,云复归稀夷。
  勿高巢与由,勿尚吕与伊。
  巢由往不返,伊吕去不归。
  岂如四先生,出处两逶迤。
  何必长隐逸,何必长济时。
  由来圣人道,无朕不可窥。
  卷之不盈握,舒之亘八陲。
  先生道甚明,夫子犹或非。
  愿子辨其惑,为予吟此诗。
  
   和《雉媒》
  
  吟君雉媒什,一哂复一叹。
  和之一何晚,今日仍成篇。
  岂唯鸟有之,抑亦人复然。
  张陈刎颈交,竟以势不完。
  至今不平气,塞绝泜水源。
  赵襄骨肉亲,亦以利相残。
  至今不善名,高于磨笄山。
  况此笼中雉,志在饮啄间。
  稻梁暂入口,性已随人迁。
  身苦亦自忘,同族何足言?
  但恨为媒拙,不足以自全。
  劝君今日后,养鸟养青鸾。
  青鸾一失侣,至死守孤单。
  劝君今日后,结客结任安。
  主人宾客去,独住在门阑。
  
   和《松树》
  
  亭亭山上松,一一生朝阳。
  森耸上参天,柯条百尺长。
  漠漠尘中槐,两两夹康庄。
  婆娑低覆地,枝干亦寻常。
  八月白露降,槐叶次第黄。
  岁暮满山雪,松色郁青苍。
  彼如君子心,秉操贯冰霜。
  此如小人面,变态随炎凉。
  共知松胜槐,诚欲栽道旁。
  粪土种瑶草,瑶草终不芳。
  尚可以斧斤,伐之为栋梁。
  杀身获其所,为君构明堂。
  不然终天年,老死在南岗。
  不愿亚枝叶,低随槐树行。
  
   答《箭镞》
  
  矢人职司忧,为箭恐不精。
  精在利其镞,错磨锋镝成。
  插以青竹竿,羽之赤雁翎。
  勿言分寸铁,为用乃长兵。
  闻有狗盗者,昼伏夜潜行。
  摩弓拭箭镞,夜射不待明。
  一盗既流血,百犬同吠声。
  狺狺嗥不已,主人为之惊。
  盗心憎主人,主人不知情。
  反责镞太利,矢人获罪名。
  寄言控弦者,愿君少留听。
  何不向西射,西天有狼星。
  何不向东射,东海有长鲸。
  不然学仁贵,三矢平虏庭。
  不然学仲连,一发下燕城。
  胡为射小盗,此用无乃轻。
  徒沾一点血,虚污箭头腥。
  
   和《古社》
  
  废村多年树,生在古社隈。
  为作妖狐窟,心空身未摧。
  妖狐变美女,社树成楼台。
  黄昏行人过,见者心徘徊。
  饥雕竟不捉,老犬反为媒。
  岁媚少年客,十去九不回。
  昨夜云雨合,烈风驱迅雷。
  风拔树根出,雷劈社坛开。
  飞电化为火,妖狐烧作灰。
  天明至其所,清旷无氛埃。
  旧地葺村落,新田辟荒莱。
  始知天降火,不必长为灾。
  勿谓神默默,勿谓天恢恢。
  勿喜犬不捕,勿夸雕不猜。
  寄言狐媚者,天火有时来。
  
   和《分水岭》
  
  高岭峻棱棱,细泉流娓娓。
  势分合不得,东西随所委。
  悠悠草蔓底,溅溅石罅里。
  分流来几年?昼夜两如此。
  朝宗远不及,去海三千里。
  浸润小无功,山苗长旱死。
  萦纡用无所,奔迫流不已。
  唯作呜咽声,夜入行人耳。
  有源殊不竭,无坎终难至。
  同出而异流,君看何所似?
  有似骨肉亲,派别从兹始。
  又似势利交,波澜相背起。
  所以赠君诗,将君何所比?
  不比山上泉,比君井中水。
  
  
   有木诗八首 并序
  
   余读《汉书》列传,见佞顺媕娿,图身忘国,如张禹辈
   者。见惑上蛊下,交乱君亲,如江充辈者。见暴佷跋扈,
   壅君树党,如梁冀辈者。见色仁行违,先德后贼,如王
   莽辈者。又见外状恢弘,中无实用者。又见附离权势,
   随之覆亡者。其初皆有动人之才,足以惑众媚主,莫不
   合于始而败于终也。因引风人、骚人之兴,赋《有木》
   八章,不独讽前人,欲儆后代尔。
  
  有木名弱柳,结根近清池。
  风烟借颜色,雨露助华滋。
  峨峨白雪毛,袅袅青丝枝。
  渐密阴自庇,转高梢四垂。
  截枝扶为杖,软弱不自持。
  折条用樊圃,柔脆非其宜。
  为树信可玩,论材何所施。
  可惜金堤地,栽之徒尔为。
  
   白雪毛:一作白雪花。
  
  有木名樱桃,得地早滋茂。
  叶密独承日,花繁偏受露。
  迎风暗摇动,引鸟潜来去。
  鸟啄子难成,风来枝莫住。
  低软易攀玩,佳人屡回顾。
  色求桃李饶,心向松筠妒。
  好是映墙花,本非当轩树。
  所以姓萧人,曾为伐樱赋。
  
  有木秋不凋,青青在江北。
  谓为洞庭橘,美人自移植。
  上受顾眄恩,下勤浇溉力。
  实成乃是枳,臭苦不堪食。
  物有似是者,真伪何由识。
  美人默无言,对之长叹息。
  中含害物意,外矫凌霜色。
  仍向枝叶间,潜生刺如棘。
  
  有木名杜梨,阴森覆丘壑。
  心蠹已空朽,根深尚盘薄。
  狐媚言语巧,鸟妖声音恶。
  凭此为巢穴,往来互栖托。
  四傍五六本,叶枝相交错。
  借问因何生?秋风吹子落。
  为长社坛下,无人敢芟斫。
  几度野火来,风回烧不着。
  
  有木香苒苒,山头生一蕟。
  主人不知名,移种近轩闼。
  爱其有芳味,因以调曲糵。
  前后曾饮者,十人无一活。
  岂徒悔封植,兼亦误采掇。
  试问识药人,始知名野葛。
  年深已滋蔓,刀斧不可伐。
  何时猛风来,为我连根拔。
  
  有木名水柽,远望青童童。
  根株非劲挺,柯叶多蒙笼。
  彩翠色如柏,鳞皴皮似松。
  为同松柏类,得列嘉树中。
  枝弱不胜雪,势高常惧风。
  雪压低还举,风吹西复东。
  柔芳甚杨柳,早落先梧桐。
  惟有一堪赏,中心无蠹虫。
  
  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
  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
  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
  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
  一但树摧倒,独立暂飘摇。
  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
  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
  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
  
   飘摇:原作飘飖。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
  花团夜雪明,叶剪春云绿。
  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
  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匠人爱芳直,裁截为厦屋。
  干细力未成,用之君自速。
  重任虽大过,直心终不曲。
  纵非梁栋材,犹胜寻常木。
  
  
   叹鲁二首
  
  季桓心岂忠,其富过周公。
  阳货道岂正,其权执国命。
  由来富与权,不系才与贤。
  所托得其地,虽愚亦获安。
  彘肥因粪壤,鼠稳依社坛。
  虫兽尚如是,岂谓无因缘?
  
  展禽胡为者?直道竟三黜。
  颜子何如人?屡空聊过日。
  皆怀王佐道,不践陪臣秩。
  自古无奈何,命为时所屈。
  有如草木分,天各与其一。
  荔枝非名花,牡丹无甘实。
  
  
   反鲍明远《白头吟》
  
  炎炎者烈火,营营者小蝇。
  火不热真玉,蝇不点清冰。
  此苟无所受,彼莫能相仍。
  乃知物性中,各有能不能。
  古称怨报死,则人有所惩。
  惩淫或应可,在道未为弘。
  譬如蜩鷃徒,啾啾啅龙鹏。
  宜当委之去,寥廓高飞腾。
  岂能泥尘下,区区酬怨憎。
  胡为坐自苦,吞悲仍抚膺?
  
  
   青冢
  
  上有饥雁号,下有枯蓬走。
  茫茫边雪里,一掬沙培塿。
  传是昭君墓,埋闭蛾眉久。
  凝脂化为泥,铅黛复何有?
  唯有阴怨气,时生坟左右。
  郁郁如苦雾,不随骨销朽。
  妇人无他才,荣枯系妍否。
  何乃明妃命,独悬画工手?
  丹青一诖误,白黑相纷纠。
  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
  同侪倾宠幸,异类为配偶。
  祸福安可知,美颜不如丑。
  何言一时事,可戒千年后。
  特报后来姝,不须倚眉首。
  无辞插荆钗,嫁作贫家妇。
  不见青冢上,行人为浇酒?
  
  
   杂感
  
  君子防悔尤,贤人戒行藏。
  嫌疑远瓜李,言动慎毫芒。
  立教固如此,抚事有非常。
  为君持所感,仰面问苍苍。
  犬啮桃树根,李树反见伤。
  老龟烹不烂,延祸及枯桑。
  城门自焚爇,池鱼罹其殃。
  阳货肆凶暴,仲尼畏于匡。
  鲁酒薄如水,邯郸开战场。
  伯禽鞭见血,过失由成王。
  都尉身降虏,宫刑加子长。
  吕安兄不道,都市杀嵇康。
  斯人死已久,其事甚昭彰。
  是非不由己,祸患安可防。
  使我千载后,涕泗满衣裳。

  照群众行为看起来,中国人是最残忍的民族。
  照个人行为看起来,中国人大多数是最无耻的个人。慈悲的真义是感觉人类应感觉的感觉,和有胆量来表现内动的同情。中国人只会在杀人场上听小热昏①,决不会在法庭上贺喜判决无罪的刑犯;只想把洁白的人齐拉入混浊的水里,不会原谅拿人格的头颅去撞开地狱门的牺牲精神。只是“幸灾乐祸”、“投井下石”,不会冒一点子险去分肩他人为正义而奋斗的负担。  
  ①小热昏,江浙一带民间的一种曲艺样式。 

  牛津是世界上名声压得倒人的一个学府。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导师制。导师的秘密,按利卡克①教授说,是“对准了他的徒弟们抽烟”。真的,在牛津或康桥②地方要找一个不吸烟的学生是很费事的——先生更不用提。学会抽烟,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学会半吞半吐的谈话——大学教育就够格儿了。“牛津人”、“康桥人”:还不彀中吗?我如其有钱办学堂的话,利卡克说,第一件事情我要做的是造一间吸烟室,其次造宿舍,再次造图书室;
  真要到了有钱没地方花的时候再来造课堂。  
  ①利卡克,未详。
  ②康桥,通译剑桥,在英国东南部,这里指剑桥大学。 

  从前在历史上,我们似乎听见过有什么义呀侠呀,什么当仁不让,见义勇为的榜样呀,气节呀,廉洁呀,等等。如今呢,只听见神圣的职业者接受蜜甜的“冰炭敬”,磕拜寿祝福的响头,到处只见拍卖人格“贱卖灵魂”的招贴。这是革命最彰明的成绩,这是华族民国最动人的广告!
  “无理想的民族必亡”,是一句不刊的真言。我们目前的社会政治走的只是卑污苟且的路,最不能容许的是理想,因为理想好比一面大镜子,若然摆在面前,一定照出魑魅魍魉的丑迹。莎士比亚的丑鬼卡立朋①(Caliban)有时在海水里照出自己的尊容,总是老羞成怒的。
  所以每次有理想主义的行为或人格出现,这卑污苟且的社会一定不能容忍;不是拳打脚踢,也总是冷嘲热讽,总要把那三闾大夫②硬推入汨罗江底,他们方才放心。  
  ①卡立朋,通译凯列班,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人物,一个野蛮而丑怪的奴隶。
  ②三闾大夫,即战国时期楚国的大诗人屈原。 

  二

  我们从前是儒教国,所以从前理想人格的标准是智仁勇。现在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国了,但目前最普通人格的通性,明明是愚暗残忍懦怯,正得一个反面。但是真理正义是永生不灭的圣火;也许有时遭被蒙盖掩翳罢了。大多数的人一天二十四点钟的时间内,何尝没有一刹那清明之气的回复?但是谁有胆量来想他自己的想,感觉他内动的感觉,表现他正义的冲动呢?
  蔡元培所以是个南边人说的“戆大”,愚不可及的一个书呆子,卑污苟且社会里的一个最不合时宜的理想者。所以他的话是没有人能懂的;他的行为是极少数人——如真有——敢表同情的;他的主张,他的理想,尤其是一盆飞旺的炭火,大家怕炙手,如何敢去抓呢?

  怪不得有人就会说,原来英国学生就会吃烟,就会懒惰。臭绅士的架子!臭架子的绅士!难怪我们这年头背心上刺刺的老不舒服,原来我们中间也来了几个叫土巴菰①烟臭熏出来的破绅士!
  这年头说话得谨慎些。提起英国就犯嫌疑。贵族主义!帝国主义!走狗!挖个坑埋了他!
  实际上事情可不这么简单。侵略、压迫,该咒是一件事,别的事情可不跟着走。至少我们得承认英国,就它本身说,是一个站得住的国家,英国人是有出息的民族。它的是有组织的生活,它的是有活气的文化。我们也得承认牛津或是康桥至少是一个十分可羡慕的学府,它们是英国文化生活的娘胎。多少伟大的政治家、学者、诗人、艺术家、科学家,是这两个学府的产儿——烟味儿给熏出来的。  
  ①上巴菰,英文烟草(tobacco)一词的音译。 

  “小人知进而不知退,”
  “不忍为同流合污之苟安,”
  “不合作主义,”
  “为保持人格起见……”
  “生平仅知是非公道,从不以人为单位。”

  三

  这些话有多少人能懂,有多少人敢懂?
  这样的一个理想者,非失败不可;因为理想者总是失败的。若然理想胜利,那就是卑污苟且的社会政治失败——那是一个过于奢侈的希望了。
  有知识有胆量能感觉的男女同志,应该认明此番风潮是个道德问题;随便彭允彝京津各报如何淆惑,如何谣传,如何去牵涉政党,总不能掩没这风潮里面一点子理想的火星。要保全这点子小小的火星不灭,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良心上的负担;我们应该积极同情这番拿人格头颅去撞开地狱门的精神。

  利卡克的话不完全是俏皮话。“抽烟主义”是值得研究的。但吸烟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对准了学生抽烟怎样是英国教育的秘密?利卡克先生没有描写牛津、康桥生活的真相;他只这么说,他不曾说出一个所以然来。许有人愿意听听的,我想。我也叫名在英国念过两年书,大部分的时间在康桥。但严格的说,我还是不够资格的。我当初并不是像我的朋友温源宁①先生似的出了大金镑正式去请教熏烟的:我只是个,比方说,烤小半熟的白薯,离着焦味儿透香还正远哪。但我在康桥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深怕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那样蜜甜的机会了。我不敢说康桥给了我多少学问或是教会了我什么。我不敢说受了康桥的洗礼,一个人就会变气息,脱凡胎。我敢说的只是——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我在美国有整两年,在英国也算是整两年。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龈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转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如其我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我离开自由神的时候也还是那原封没有动;但如其我在美国时候不曾通窍,我在康桥的日子至少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颟顸。这分别不能算小。  
  ①温源宁,当时任北京大学英文系主任。后于三十年代初到上海主编英文刊物《天下》。 

  徐志摩散文的艺术风格,整体上有一个令读者熟悉和喜爱的基调,那就是:浓郁鲜明,繁富华丽,轻盈飘逸。
  《就使打破了头,也还要保持我灵魂的自由》却是一个例外。它所呈现的,是另一种徐志摩散文中极少见的简约质朴的面貌。
  1922年冬,当时的北平市财政总长罗文干,因涉嫌卖国纳贿遭到拘捕,不久释放。但又因北洋政府的教育总长彭允彝的提议,被重新收禁。一时清浊淆惑,谣传纷纭。罗文干的密友同事,北大校长蔡元培等,因深信罗素日操守廉洁,又不满被称为“代表无耻”的彭允彝干涉司法,蹂躏人权的行径,遂联合知识界发表宣言,抗议此事,掀起风潮,并辞职离京。归国不久的徐志摩,正处于激情澎湃、充满理想的创作兴奋期。他不是一个思想家,也从不直接参预政治。所言所写,用他自己的话说,大都只是“随意即兴”。或者如茅盾所说,仅仅有一些“政治意识”而已。但他于政治的黑暗龌龊,一直有着“纸上谈兵”的兴趣。以他“真率”“坦然”的性情,脱口而出地议论时事。并且一旦投入,立即表现出其散文创作在情感表达上独特的个性。正如梁实秋在《谈志摩的散文》中归纳的那样:“永远地保持着一个亲热的态度”,“写起文章来任性”和“永远是用心写的”。面对这起与己无关的风潮,徐志摩依然即事兴感,在《努力周报》上撰写此文,以示在人格、正义与公道的立场上对蔡元培及其所代表的进步势力的声援与支持。
  一篇优秀的散文,“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这篇杂感散文,打破徐志摩散文创作在艺术上的基本格调,一些最具其艺术魅力的东西,诸如修辞技巧的变换,语言辞藻的雕琢,以及色彩的调配等,在这里没有得到丝毫的施展,而统统让位于对其内心涌动不息的燃烧般的激情作最大限度的张扬。作者内心的激情,来源于他对理想的追求。这里所谓的理想、信念,其实际内涵虽然如胡适所说,只是“爱”、“自由”和“美”的会合而已,还缺乏一个真正的内核。但是爱国主义毫无疑问是这些理想的基础。作者正是基于这种对古老民族的深爱与真情,将对理想的追求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并表现了为之舍身奋斗的凛凛锐气。
  一个爱国的理想主义者,在那样的社会里,所能用笔去做的,是“制造一些最能刺透心魄的挖苦武器,借此跟现实搏斗。”(《1924年2月21日致魏雷信》)本文作者正是紧紧握住比手术刀还要锋利的挖苦的笔,毫不留情地解剖着社会人生的阴暗和丑恶。
  “中国人是最残忍的民族”,
  “中国人大多数是最无耻的个人。”
  文章一开篇,就以难以置疑的语气下了这两个偏激的结论。如劈空之惊雷,气势突兀、“震耳”惊心。
  紧接着,作者连用三组“只……不会”的排比句式,从不同侧面勾勒了国民众生冷酷漠然的卑俗群相。之后,又用古今对照的手法,将历史上尚不少见的“义”、“侠”的气节壮举,对比今日社会到处“拍卖人格”、“贱卖灵魂”的丑恶现实,给尚待引据的两个结论作了具体的注脚。深刻的掊击,配合强烈的挖苦语气,并出之以“革命最彰明的成绩”的反语,更见作者痛之深和恨之切。
  “无理想的民族必亡”,这句理想者肺腑心底悲愤的呐喊,在黑云翻墨的阴暗时代,不啻于一声惊醒沉默民族的警钟,一笛激励勇士前行的号角。但作者仍从反面落墨,以三闾大夫的悲剧,以国民愚暗残忍懦怯的通性,以社会政治卑污苟且的本色,来证明这句“不刊的真言”在现实面前的苍白和软弱。
  紧接着,蔡元培作为理想的化身,在作者的笔下出现了,他是作为整个阴暗社会唯一的对立面出现的。当日之国人,其侠义气节比古人更见萎缩,而当日之社会,其视理想如仇敌的态度又远甚于古代,如今,这位在“混浊的水里”“拿人格的头颅去撞开地狱门”的理想者,端起如“一盆飞旺的炭火”的理想,让人去抓摸亲近,可见其“戆”,其“愚不可及”和“不合时宜”了。
  表面上看,作者再次举起了挖苦讽刺之笔,嘲笑了蔡元培的不识时务和愚不可耐,而其真正的潜台词,却讴歌了其为追求理想正义,孤身为天下先的精神勇气,同时也表达了作者自己从孤苦深寂中喷射出的一腔幽愤和激情。
  末尾大落大起,是全文的高潮。与前面的“悲观”论调相一致,作者再次以难以置疑的语气,预告了理想者必然失败的命运。但却在文章的结尾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注定要失败的理想者一边。不但表示要保全“这风潮里面的一点子火星”,而且还呼吁所有“有知识有胆量能感觉的男女同志”去“积极地同情这番拿人格头颅去撞开地狱大门的精神!”至此,读者已可看出,前文所有看似悲观消极的低调言论,其实都是作者欲扬先抑的铺垫。为其结尾突然坦露的铮铮态度,造成了奇峰突起的气势。
  这篇杂感的创作,为了一场偶发的风潮,即事兴感、直抒胸臆,并无很高的艺术价值。因其全无虚情矫饰,体现了徐志摩散文中鲜见的素朴的一面。同时,与诗及徐志摩其他极富音乐美和绘画美并兼有浓郁意境的散文相比,这类率性而成,既忠实于生活又自由自在的文体,由于少了节奏和韵律等形式上的束缚,更毋须考虑意境的构思和辞采的雕琢。因此,可以说使作者获得了心灵更自由的解放。从本文看,确实更好地表达了作者奔放不羁的野马式情感。在这个意义上讲,内容和形式是桴鼓相应的。
  本文在写作上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有意无意地契合了文章立意构思的某些常用法则。如结尾的观点和文章的题目一呼一应,开合恰到好处。中间左右盘旋,似断实续,脉络可寻。而全文有五分之四的篇幅以反笔落墨,这造成文章结尾在气势上的一大跌宕。正如一条奔跳飞腾的山涧激流,被人为设置的一道闸门暂时锁住了水势。于是,在获得巨大的“落差”之前,它暂时削减了流速。但它蕴蓄着内劲,不断地积累起高水位。终于飞流破闸,澎湃千里。那股如潮的激情和飞动的气势,凭添了文章的情感力度。
                           (应坚)

  我早想谈谈康桥,对它我有的是无限的柔情。但我又怕亵渎了它似的始终不曾出口。这年头!只要“贵族教育”一个无意识的口号就可以把牛顿、达尔文、米尔顿①、拜伦、华茨华斯、阿诺尔德②,纽门③、罗刹蒂④、格兰士顿⑤等等所从来的母校一下抹煞。再说年来交通便利了,各式各种日新月异的教育原理教育新制翩翩的从各方向的外洋飞到中华,哪还容得厨房老过四百年墙壁上爬满骚胡髭一类藤萝的老书院一起来上讲坛?  
  ①米尔顿,通译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著有《失乐园》等。
  ②阿诺尔德,通译阿诺德(1822—1888),英国诗人、批评家,曾任牛津大学教授。
  ③纽门,通译纽曼(1801—1890),英国基督教圣公会内部牛津运动领袖,后改奉天主教,成为天主教会领导人。
  ④罗刹蒂,通译罗赛蒂(1828—1882),英国画家、诗人。
  ⑤格兰士顿,未详。 

  四

  但另换一个方向看去,我们也见到少数有见地的人再也看不过国内高等教育的混沌现象,想跳开了蹂烂的道儿,回头另寻新路走去。向外望去,现成有牛津、康桥青藤缭绕的学院招着你微笑;回头望去,五老峰下飞泉声中白鹿洞一类的书院①瞅着你惆怅。这浪漫的思乡病跟着现代教育丑化的程度在少数人的心中一天深似一天。这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够腻烦了,我们说。我们也要几间满沿着爬山虎的高雪克屋子②来安息我们的灵性,我们说。我们也要一个绝对闲暇的环境好容我们的心智自由的发展去,我们说。
  林玉堂③先生在《现代评论》登过一篇文章谈他的教育的理想。新近任叔永④先生与他的夫人陈衡哲⑤女士也发表了他们的教育的理想。林先生的意思约莫记得是想仿效牛津一类学府;陈、任两位是要恢复书院制的精神。这两篇文章我认为是很重要的,尤其是陈、任两位的具体提议,但因为开倒车走回头路分明是不合时宜,他们几位的意思并不曾得到期望的回响。想来现在的学者们大忙了,寻饭吃的、做官的,当革命领袖的,谁都不得闲,谁都不愿闲,结果当然没有人来关心什么纯粹教育(不含任何动机的学问)或是人格教育。这是个可憾的现象。  
  ①白鹿洞书院在江西庐山五老峰东南,原是唐代李渤隐居读书的地方,至南唐时建立学馆,称庐山国学。宋太宗时改名白鹿洞书院,有生徒数千人,为当时全国四大书院之一。南宋时,朱熹曾在此掌教。旧时这一类书院,原是私人研究学术和聚徒教授的场所,后经朝廷敕额、赐田、奖书、委官,遂成半民间半官方性质的地方教育中心。
  ②高雪克屋子,通译哥特式(Gothic)建筑。
  ③林玉堂,即林语堂(1895—1976),作家,早年留学美国和德国,当时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任教。
  ④任叔永,即任鸿隽(1886—1961),早年参加同盟会,曾留学日本、美国,二十年代在北京大学、南京东南大学等校任教授。
  ⑤陈衡哲(1893—1976),作家,笔名莎菲,早年留学美国,当时在北京大学任教。

 
  我自己也是深感这浪漫的思乡病的一个;我只要草青人远,一流冷涧……
  但我们这想望的境界有容我们达到的一天吗?

  十五年一月十四日

  徐志摩的文章是有名的“跑野马”风格,这篇《吸烟与文化》也不例外。在我们看来,《吸烟与文化》这个题目可能会写成“茶文化”、“酒文化”一类的“烟文化”,那恐怕就免不了一番史籍钩沉的功夫了。尽管可能会写得质实,但恐怕会缺乏灵动,也极容易吃力不讨好。但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避重就轻,从牛津、剑桥(文中作“康桥”)的“抽烟主义”竟然扯到了英国传统的“贵族教育”,扯到了中国传统的书院制度,表面上似乎“离题万里”,吸烟不过成了引子;实际上,作者是把抽烟、散步、闲谈、看闲书等都看成了“文化教育”的一部分,并对这种“自由精神”加以鼓吹,同时对那种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制度加以抨击,这就直接触及到理想的文化教育是什么的大问题了。因此,这一篇也是了解徐志摩留学期间的生活和思想转变的重要文章。
  徐志摩的文风一向有行云流水之誉,这篇文章就很典型。本文信手写来,涉笔成趣,令人有”如行山阴道上,目不暇接”之感。这固然是优点,但这种散漫的文风也给赏析带来了困难,令人无从措手。可实际上作者的“跑野马”风格并非是“如拆碎七宝楼台,不成片段”,而是“如万斛泉不择地而出”,“常行于所不得不行,止于所不得不止”,有自己的内在逻辑。
  本文初看起来有些杂乱,但也有自己的内在逻辑。作者并非鼓吹学生吸烟、闲谈,而是欣赏吸烟、闲谈背后的一种文化氛围,一种隐含在其中的自由平等的“人文精神”。吸烟、闲谈等已经超越了表象的常规意义而成为了一种象征。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徐志摩才回答了“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的疑问的。作者为点化众生,特意把英美的文化教育作了一番比较,“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写考卷,龈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自转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如其我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我离开自由神的时候也还是那原封没有动;但如其我在美国时候不曾通窍,我在康桥的日子至少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颟顸。”显然他把美国的文化教育看成了那种阻碍心智自由发展的机械性、买卖性的教育制度,把英国的文化教育看成了那种适合心智自由发展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所以作者才称“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赞同恢复古代的书院精神了。在他心目中,那种类似禅林讲学的师生相互质疑问难的传统正是一种自由平等的精神,在这种文化教育下,才能受到真正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
  徐志摩在康桥接受的人文主义的熏陶是和他的诗人气质分不开的。他想往的境界是“草青人远,一流冷涧”,他崇拜的人物是米尔顿、拜伦、华茨华斯等,他的信仰是爱、自由、美,这些都是诗人的“赤子之心”的反映。他甚至主张“诗化生活”,把人生艺术化,他把那种理想的纯粹教育和人格教育称之为“浪漫的思乡病”也反映了这种人生艺术化的倾向。
  这篇文章写景、抒情、议论珠联璧合,尤其是情景交融,一直为后人欣赏。本文在结构上也别具匠心,作者欲擒故纵,先盘弓引马故不发,大谈所谓“抽烟主义”,当你情不自禁要问“烟斗里如何抽得出文化真髓来?”时,你已经不知不觉地入彀了。作者笔锋一转谈起了自己的留学经历,并提出什么是理想的文化教育的大问题。最后从国情出发,表达了对书院制度的缅怀和向往,余韵悠然。文章至此才一箭中的。我们不禁对作者这种迂曲委婉、含蓄蕴藉的文风击节叹赏了。
  这篇文章是他前期的作品,作者的艺术功力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除了文风略显散漫外,对语言文字的锤炼也稍欠精致,其中有些用词用语和现代白话文的习惯有所不同;而且一些不必要的情绪化的议论也有伤他自己一贯的温柔敦厚之道,而且那种“闲暇人生”的态度也确实带有浓厚的贵族气息。但这些都不过是白圭之玷,无损整体。
                           (王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