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赋词最苦,坐久觉、疏弦脆管

宴堂深。轩楹雨,轻压增广低沉。花洞彩舟泛□(JIA3,酒器名),坐绕清浔。楚台风快,湘簟冷、永日披襟。坐久觉、疏弦脆管,时换新音。

永遇乐

丑奴儿慢

越娥兰态蕙心。逞妖艳、昵欢邀宠难禁。筵上笑歌间发,舄履交侵。醉乡归处,须尽兴、满酌高吟。向此免、名缰利锁,虚费光阴。

  刘辰翁  

  双清楼  

  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吴文英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风鬓三五,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釭无寐,满村社鼓。

  空濛乍敛,波影帘花晴乱;正西子梳妆楼上,镜舞青鸾。润逼风襟,满湖山色入阑干。天虚鸣籁,云多易雨,长带秋寒。遥望翠凹,隔江时见,越女低鬟。算堪羡、烟沙白鹭,暮往朝还。歌管重城,醉花春梦半香残。乘风邀月,持杯对影,云海人间。

  这首词,从词序里推知是作于公元1278年。因乙亥为宋德祐元年(1275)。“今三年矣”,实为1278年,宋亡于1276,这时已亡国二年了。易安南奔,犹存半壁。辰翁作词,国无寸土。说“虽辞情不及”,是谦词,“而悲苦过之”,是实情。

  在南宋,以“销金锅子”著称的西子湖,是不少词客门觞咏流连之地。说来也动听,他们是“互相鼓吹春声于繁华世界,能令后三十年西湖锦绣山水,犹生清响”(郑思肖《玉田词题辞》)。可惜的是大好湖山,就在这回肠荡气的玉箫声里断送了。吴梦窗,就是南宋后期为西湖写出不少词作的一人。

  此词一起三句,以对句写景,月明云淡,景色可嘉。然而一句抒情,“春事谁主?”问得突兀,实以伤心人别有怀抱,何堪对此。接着再写临安宫苑,湖堤天气,寒暖适宜,但却何匆匆乃尔,实悲叹春之易逝,国已沦亡。三接复以对句写香陌华灯之热闹美丽,一结又“长是懒携手去”。心情可知,痛何如之!本片最后“谁知”二句,在断烟禁夜气氛中,“满城似愁风雨”。这里是以景物作比喻。临安已沦陷,元朝统治者在彼发布命令,宰割人民,哪能不使人悲愤。这一句如似重槌,发人猛省。

  在梦窗所写的西湖词里,这首《丑奴儿慢》要算是较有深刻的思想性并有高度艺术成就的一阕。这里,不仅给西湖作了妍丽的写照,而且也反映了当时多少人们生活在怎样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里。上片,从雨后风光写起:空濛的雨丝刚才收敛,风片轻吹,荡漾得帘花波影,晴光撩乱。这一画境,已够浓丽。再以西子梳妆楼上,青鸾舞镜作比拟,染成了异样藻彩。西子比西湖的山水,青鸾舞境比西湖,是比中之比。上面用了浓笔,“润逼风襟”二句,换用淡笔。它不仅把上文所渲染的雨气山光,一语点醒,而且隐然透示披襟倚阑,此中有人。“天虚鸣籁”三句,锤炼入细,写的是阴雨时节,给人以秋寒感觉。下片扩展到隔江远望,以低鬟越女比拟隐约中的隔江山翠。接着把自己所企羡的往还自由的“烟沙白鹭”,跟沉醉于重城歌管的人们作一对照。在万人如海的王城里,这种人不在少数。词人用“醉花春梦半香残”作嘲讽,当头棒喝,发人深省。于是意想突然飞越,自己要乘风邀月,对影高歌,云海即在人间。词人本身高朗的襟抱,跟醉花春梦者流,又来一个对照。

  下片首段三句与上片末句,似断实连,但却展开了对往事的回忆。“宣和旧日”,实指北宋。“临安南渡”,杭州变作汴州。“芳景犹自如故”,一总南北宋之繁华景象。又寓有不堪回首之叹。国事如此,是从大处着墨,而又系结合易安的身世来抒写的。因为李清照的《永遇乐》曾写“中州盛日”的情况,但南奔后,是“而今憔悴”。是如词序所云“又托之易安自喻”。“缃帙”下三句,记述易安南奔时书籍丧失,三五月明时感怀,写下很多“凄凄惨惨戚戚”的词,真是凄苦之至。“江南”下三句,再申述乱离流落之苦,用杜甫有安史乱中寄家鄜州的故事。无路可走,无家可归,苦情自不待言,而却以“此苦又谁知否?”反语出之,情更深痛,笔势陡起。一结“空相对、残釭无寐,满村社鼓。”极写一己之悲与他人之乐,和李清照的词是遥相承应,更有无可奈何之叹,哀惋无穷。

  以“七宝楼台”著称的梦窗词,虽然以严妆丽泽取胜,但像这首词,就不是徒眩珠翠而全无国色之美的。(钱仲联)

  全词每小段都是先景后情,情景交织,疏密相间。两片末尾,均是大力铺写当时情景,是景中有情,情中有景。上片以此来勾起下片,下片末尾以景抒情,给人以无限回味。(金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