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app  已经完了,」叫她心宽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

  啊,果然有今天,就不算如愿,

  你们知道喝醉了想吐吐不出或是吐不爽快的难受不是?这就是我现在的苦恼;肠胃里一阵阵的作恶,腥腻从食道里往上泛,但这喉关偏跟你别扭,它捏住你,逼住你,逗着你——不,它且不给你痛快哪!前天那篇“自剖”,就比是哇出来的几口苦水,过后只是更难受,更觉着往上冒。我告你我想要怎么样。我要孤寂:要一个静极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里,牢狱的暗室里——再没有外界的影响来逼迫或引诱你的分心,再不须计较旁人的意见,喝采或是嘲笑;当前唯一的对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那时它们再不会躲避,不曾隐遁,不曾装作;赤裸裸的听凭你察看、检验审问。你可以放胆解去你最后的一缕遮盖,袒露你最自怜的创伤,最掩讳的私亵。那才是你痛快一吐的机会。
  但我现在的生活情形不容我有那样一个时机。白天太忙(在人前一个人的灵性永远是蜷缩在壳内的蜗牛),到夜间,比如此刻,静是静了,人可又倦了,惦着明天的事情又不得不早些休息。啊,我真羡慕我台上放着那块唐砖上的佛像,他在他的莲台上瞑目坐着,什么都摇不动他那入定的圆澄。我们只是在烦恼网里过日子的众生,怎敢企望那光明无碍的境界!有鞭子下来,我们躲;见好吃的,我们唾涎;听声响,我们着忙;逢着痛痒,我们着恼。我们是鼠、是狗、是刺猬、是天上星星与地上泥土间爬着的虫。哪里有工夫,即使你有心想亲近你自己?哪里有机会,即使你想痛快的一吐?
  前几天也不知无形中经过几度挣扎,才呕出那几口苦水,这在我虽则难受还是照旧,但多少总算是发泄。事后我私下觉着愧悔,因为我不该拿我一己苦闷的骨鲠,强读者们陪着我吞咽。是苦水就不免熏蒸的恶味。我承认这完全是我自私的行为,不敢望恕的。我唯一的解嘲是这几口苦水的确是从我自己的肠胃里呕出——不是去脏水桶里舀来的。我不曾期望同情,我只要朋友们认识我的深浅——(我的浅?)我最怕朋友们的容宠容易形成一种虚拟的期望;我这操刀自剖的一个目的,就在及早解卸我本不该扛上的担负。
  是的,我还得往底里挖,往更深处剖。
  最初我来编辑副刊,我有一个愿心。我想把我自己整个儿交给能容纳我的读者们,我心目中的读者们,说实话,就只这时代的青年。我觉着只有青年们的心窝里有容我的空隙,我要偎着他们的热血,听他们的脉搏。我要在我自己的情感里发见他们的情感,在我自己的思想里反映他们的思想。假如编辑的意义只是选稿、配版、付印、拉稿,那还不如去做银行的伙计——有出息得多。我接受编辑晨副的机会,就为这不单是机械性的一种任务。(感谢晨报主人的信任与容忍),晨报变了我的喇叭,从这管口里我有自由吹弄我古怪的不调谐的音调,它是我的镜子,在这平面上描画出我古怪的不调谐的形状。我也决不掩讳我的原形:我就是我。记得我第一次与读者们相见,就是一篇供状。我的经过,我的深浅,我的偏见,我的希望,我都曾经再三的声明,怕是你们早听厌了。但初起我有一种期望是真的——期望我自己。也不知那时间为什么原因我竟有那活棱棱的一副勇气。我宣言我自己跳进了这现实的世界,存心想来对准人生的面目认他一个仔细。我信我自己的热心(不是知识)多少可以给我一些对敌力量的。我想拼这一天,把我的血肉与灵魂,放进这现实世界的磨盘里去捱,锯齿下去拉,——我就要尝那味儿!只有这样,我想才可以期望我主办的刊物多少是一个有生命气息的东西;才可以期望在作者与读者间发生一种活的关系;才可以期望读者们觉着这一长条报纸与黑的字印的背后,的确至少有一个活着的人与一个动着的心,他的把握是在你的腕上,他的呼吸吹在你的脸上,他的欢喜,他的惆怅,他的迷惑,他的伤悲,就比是你自己的,的确是从一个可认识的主体上发出来的变化——是站在台上人的姿态,——不是投射在白幕上的虚影。
  并且我当初也并不是没有我的信念与理想。有我崇拜的德性,有我信仰的原则。有我爱护的事物,也有我痛疾的事物。往理性的方向走,往爱心与同情的方向走,往光明的方向走,往真的方向走,往健康快乐的方向走,往生命,更多更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这是我那时的一点“赤子之心”。我恨的是这时代的病象,什么都是病象:猜忌、诡诈、小巧、倾轧、挑拨、残杀、互杀、自杀、忧愁、作伪、肮脏。我不是医生,不会治病;我就有一双手,趁它们活灵的时候,我想,或许可以替这时代打开几扇窗,多少让空气流通些,浊的毒性的出去,清醒的洁净的进来。
  但紧接着我的狂妄的招摇,我最敬畏的一个前辈(看了我的吊刘叔和文)就给我当头一棒:

  不妨事了,你先坐著吧,

  她这「我求你」也就够可怜!

  ……既立意来办报而且郑重宣言“决意改变我对人的态度”,那么自己的思想就得先磨冶一番,不能单凭主觉,随便说了就算完事。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来!一时的兴奋,是无用的,说话越觉得响亮起劲,跳踯有力,其实即是内心的虚弱,何况说出衰颓懊丧的语气,教一般青年看了,更给他们以可怕的影响,似乎不是志摩这番挺身出马的本意!……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我求你」,她信上说,「我的朋友,

  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来!这一喝这几个月来就没有一天不在我“虚弱的内心”里回响。实际上自从我喊出“迎上前去”以后,即使不曾撑开了往后退,至少我自己觉不得我的脚步曾经向前挪动。今天我再不能容我自己这梦梦的下去。算清亏欠,在还算得清的时候,总比窝着混着强。我不能不自剖。冒着“说出衰颓懊丧的语气”的危险,我不能不利用这反省的锋刃,劈去纠着我心身的累赘、淤积,或许这来倒有自我真得解放的希望?
  想来这做人真是奥妙。我信我们的生活至少是复性的。看得见,觉得着的生活是我们的显明的生活,但同时另有一种生活,跟着知识的开豁逐渐胚胎、成形、活动,最后支配前一种的生活比是我们投在地上的身影,跟着光亮的增加渐渐由模糊化成清晰,形体是不可捉的,但它自有它的奥妙的存在,你动它跟着动,你不动它跟着不动。在实际生活的匆遽中,我们不易辨认另一种无形的生活的并存,正如我们在阴地里不见我们的影子;但到了某时候某境地忽的发见了它,不容否认的踵接着你的脚跟,比如你晚间步月时发见你自己的身影。它是你的性灵的或精神的生活。你觉到你有超实际生活的性灵生活的俄顷,是你一生的一个大关键!你许到极迟才觉悟(有人一辈子不得机会),但你实际生活中的经历、动作、思想,没有一丝一屑不同时在你那跟着长成的性灵生活中留着“对号的存根”,正如你的影子不放过你的一举一动,虽则你不注意到或看不见。
  我这时候就比是一个人初次发见他有影子的情形。惊骇、讶异、迷惑、耸悚、猜疑、恍惚同时并起,在这辨认你自身另有一个存在的时候。我这辈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冲,一时踹入一个泥潭,一时踏析一支草花,只是这无目的的奔驰;从哪里来,向哪里去,现在在那里,该怎么走,这些根本的问题却从不曾到我的心上。但这时候突然的,恍然的我惊觉了。仿佛是一向跟着我形体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我的前路,责问我这匆匆的究竟是为什么!
  一称新意识的诞生。这来我再不能盲冲,我至少得认明来踪与去迹,该怎样走法如其有目的地,该怎样准备如其前程还在遥远?
  啊,我何尝愿意吞这果子,早知有这多的麻烦!现在我第一要考查明白的是这“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决定掉落在这生活道上的“我”的赶路方法。以前种种动作是没有这新意识作主宰的;此后,什么都得由它。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给我一个快电,单说你平安,

  四月五日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多少也叫我心宽。」叫她心宽!

  我们时常能够感到一种触压,如晨雾一样罩在我们周身,或淡或浓。它可能来自我们的社会,也可能来自我们的心灵。
  自我意识是每一个追求人格完整的人所持有的品性,它面向心灵。心灵的生活是永恒的,是不同时代的人必然共同经历的过程。
  志摩先生是追求个性解放的典范,他对于个性束缚最为敏感。各个社会对其每个成员的心灵都会有抑制甚至压迫,不同的社会会程度不同。而对于每个个体来说,获得心灵自由都是一场庄严而深刻的斗争。你看,在现实生活的种种重压下,志摩先生也要寻找自我了:“我要孤寂”,孤寂是直驱心灵的道路,而心灵象蜗牛样早已“蜷缩在壳内”了。
  现实生活,不论是社会的还是人生的,也不论是宏观的还是微观的,最后都直接作用于心灵,排挤它,压迫它,似乎要把它赶入实际生活的最狭小角落。我们劳于各种琐碎的事务,没有自由的时间让我们直面自己的性灵,没有自由的空间让我们的心灵驰骋。社会中的人简直要变成一架机械的工具了,做着早已规定好的动作。交际,不是出于我们的爱好,不是出于我们内心的敬仰或同情,不是出于缤纷的性灵的交流,而是出于生活的逼迫——不得不去交际。在这种交际中,我们往往不得不卑恭屈膝,我们的人格被一次次地伤害着——最终我们将变成一具麻木的行尸。
  当你挣扎着偶而直面自己的心灵时,你会自卑,你会感到在这样的生活里,我们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奈,我们“是鼠、是狗、是刺猬,是天上星星与地上泥土间爬着的虫”。
  既然是生命,那么什么也阻止不了它的生长。性灵,即使被迫在最底最狭的角落,也要萌动它对自然的向往。
  志摩的追求更是执著,他荣于自己的原形,荣于自己那跳动不息的性灵:“我就是我”!然而,我们周围毕竟走着一批没有个性的同类,他们被流行的色流行的声彻底淹没了。他们的单声单色不仅单调了这世界,也抑制了个性的生长。感于志摩的执着,我要对我们的同胞呼喊:循着你的性灵吧!
  可是,现在是怎么了?那一汪执著,“往理性的方向走,往爱心与同情的方向走,往光明的方向走,往真的方向走,往健康快乐的方向走,往生命,更多光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怎么觉不得脚步曾经向前挪动?难道身于梦中?
  理想之于现实,总有错位,总有冲突。
  迷惘与醒悟是我们每个人,尤其青年人,必然经受的心灵过程。没有迷惘与醒悟,我们的生命就不会有升华。有时,我们的感觉是一梦方醒;有时,我们忽然就看见了一些我们与之朝夕相处却视而不见的东西;有时,我们霎间感受了某种至至的真情;有时,我们豁然明白了一条道理;……
  有时,我们会歇足自问:我们正在做着什么?我们所来何方、所去何处?你看,志摩也在自问哪。
  干脆吧,找一个静极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里,牢狱的暗室里——再没有外界的影响来逼迫或引诱你的分心,再不须计较旁人的意见,喝采或是嘲笑;当前唯一的对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你可以放胆解去你最后的一缕遮盖,袒露你最自怜的创伤,最掩讳的私亵”。
  然而,那也不是理想。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反省的,虽然有时需要,我们毕竟要穿上衣服,我们毕竟要走出森林,我们要实践我们的性灵。当然,志摩所生的那个时代有他无法排遣的苦闷,但是,我们每一个性灵的人都面临一个在现实中如何运作理想的问题,我们毕竟要物理地直接作用于这世界。我们毕竟会“倦”的,还要“惦着明天的事情”。我们得用理性来调和性灵与现实。这一点,不仅是个欣赏问题,而且更是一个现实问题。相比之下,志摩是唯灵的。但现实不会容忍性灵全面地伸展,从来不会。志摩说忽然发现了自己另一面生活:性灵的或精神的生活,其实,纵观其一生,倒不如说他发现的那一面生活是他所谓“显明”的生活。他一生自我意识、性灵意识极强,倒是在现实生活里,他却拙拙不适。性灵的生活是勿需斟酌其始终与方向的,尽可以任其自然任其秉性生成、蔓延,自会有它合逻辑处,自会有它合自然处。但每一个实体的人,其实际生活必须心其意志与现实有一定程度的适应,否则,其前进的阻力简直能窒息其实际生活进而精神生活。
  但在那个年代,现实的社会生活与人的自然的性灵相距太远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那是一个吃人的社会。如果苟且偷生,满足于饭饱茶足也罢了,偏偏志摩是一个性灵茂盛的人,一个自我意识极浓的人,一个人格尊严不容贬抑的人。他执刀自剖,剖的是自己,更是他身于其中的那个黑暗的社会。
  每一个艺术家的身体里都流淌着他那个时代的血液。志摩通过自剖来剖析社会,剖析那个时代的病象:“猜忌、诡诈、小巧、倾轧、挑拨、残杀、互杀、自杀、忧愁、作伪、肮脏”。而且,志摩也是自觉地去反映同时代人的精神面貌的,“我要在我自己的情感里发见他们的情感,在我自己的思想里反映他们的思想”。
  反映时代声音是每一个正直的艺术家自觉自愿的创作态度。在如今商品意识泛滥的时代,这种创作态度还占有几颗正直的心?
                           (文 中)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扯来她忘不了的还是我——我,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著我,

  虽则她的傲气从不肯认服;

  (她脸上浮著莲花似的笑)

  害得我多苦,这几年叫痛苦

  拥著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带住了我,像磨面似的尽磨!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还不快发电去,傻子,说太显——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或许不便,但也不妨占一点

  我就像是一朵云,一朵

  颜色,叫她明白我不曾改变,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咳何止,这炉火更旺似从前!

  不见分量,阳光抱著我,

  我已经靠在发电处的窗前;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震震的手写来震震的情电,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递给收电的那位先生,问这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该多少钱,但他看了看电文,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又看我一眼,迟疑的说:先生,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您没重打吧?方才半点钟前,

  是橙子吧,上口甜著哪——

  有一位年青先生也来发电,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那地址,那人名,全跟这一样,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还有那电文,我记得对,我想,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也是这……先生,你明白,反正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意思相像,就这签名不一样!」——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呒!是吗?噢,可不是,我真是昏!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发了又重发;拿回吧!劳驾,先生。」——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我只要你睁著眼,就这样,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在你的泪水里开著花,

  我陶醉著它们的幽香,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就这一晌,让你的热情,

  像阳光照著一流幽涧,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著你,

  真像情人似的说著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乾的泪伤的眼里

  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绿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著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只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疑心,女于是有疑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上,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像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像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学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著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以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疑。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

  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

  我甘愿的投向,因为它

  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

  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

  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

  我只企望著更绵延的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

  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

  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

  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字间盘旋,波涛

  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

  激荡涌出光艳的神明!

  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

  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

  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

  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棱扫荡

  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

  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

  它那原来清爽的平阳。

  我不说死吧?再不畏惧,

  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

  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

  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

  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

  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

  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

  穿著大布,脚登著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

  手搅著泥,头戴著炎阳,

  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

  一颗热心抵挡著劳倦;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

  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

  涂著泥,在坦白的云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

  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

  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

  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

  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

  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画像,

  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

  (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

  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

  到夜深静定时我下跪,

  望著画像做我的祈祷,

  有时我也唱,低声的唱,

  发放我的热烈的情愫

  缕缕青烟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推听到,有谁哀怜?

  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

  有千万人迎著你鼓掌,

  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

  我流著泪,独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

  新月望到圆,圆望到残,

  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

  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

  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

  我认识了季候,星月与

  黑夜的神秘,太阳的威,

  我认识了地土,它能把

  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

  我也认识一切的生存,

  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

  再有乡人们的生趣,我

  也认识,他们的单纯与

  真,我都认识。

  跟著认识

  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间

  虽则我的肌肤变成粗,

  焦黑熏上脸,剥坼刻上

  手脚,我心头只有感谢:

  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

  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

  穷苦给我精力,推著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当

  更大的穷苦,更多的险。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爱的灵感!

  我听说古时间有一个

  孝女,她为救她的父亲

  胆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

  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

  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

  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

  她的村服,丢了她的羊,

  穿上戎装拿著刀,带领

  十万兵,高叫一声「杀贼」。

  就冲破了敌人的重围,

  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

  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

  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

  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

  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

  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

  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

  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

  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

  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说「我懂得」我不惭愧:

  因为天知道我这几年,

  独自一个柔弱的女子,

  投身到实荒的地域去,

  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

  自身挨著饿冻的惨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

  苦处说来够写几部书,

  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把每一个老年灾民

  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

  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

  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

  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

  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

  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

  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

  感到一个完全在爱的

  纯净中生活著的同类?

  为了什么我甘愿哺啜

  在平时乞丐都不屑的

  饮食,吞咽腐朽与肮脏

  如同可口的膏梁;甘愿

  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里工作如同

  发见了什么珍异?为了

  什么?就为「我懂得,」朋友,

  你信不?我不说,也不能

  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

  不可能的爱所以发放

  满怀的热到另一方向,

  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

  能同样做,谁知道,但我

  总得感谢你,因为从你

  我获得生命的意识和

  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

  又从意识的沈潜引渡

  到一种灵界的莹澈,又

  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

  致无穷尽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象我在

  灾地时一个夜的看守!

  一样的天,一样的星空,

  我独自在旷野里或在

  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

  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

  仰望,那时天际每一个

  光亮都为我生著意义,

  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

  音乐,奇妙的韵味通流

  到内脏与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

  虚怯与羞惭,因我知道

  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

  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

  我们的灵窍如同琉璃,

  利便天光无碍的通行。

  我话说远了不是?但我

  已然诉说到我最后的

  回目,你纵使疲倦也得

  听到底,因为别的机会

  再不会来。你看我的脸

  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

  这是生命最后的光焰,

  多谢你不时的把甜水

  浸润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乐。

  我的时刻是可数的了,

  我不能不赶快!

  我方才

  说过我怎样学农,怎样

  到灾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只柔弱的奋斗的手,

  我也说过我灵的安乐

  对满天星斗不生内疚。

  但我终究是人是软弱,

  不久我的身体得了病,

  风雨的毒浸入了纤微,

  酿成了倡狂的热。我哥

  将我从昏盲中带回家,

  我奇怪那一次还不死,

  也许因为还有一种罪

  我必得在人间受。他们

  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

  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

  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

  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

  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

  新娘,我还做了娘,虽则

  天不许我的骨血存留。

  这几年来我是个木偶,

  一堆任凭摆布的泥土;

  虽则有时也想到你,但

  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

  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时

  病,一再的回复,销蚀了

  我的躯壳,我早准备死,

  怀抱一个美丽的秘密,

  将永恒的光明交付给

  无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

  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没有沾恋;我

  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将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风雨

  化成指点希望的长虹

  化成石上的苔藓,葱翠

  淹没它们的冥顽;化成

  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

  农时的鸟歌;化成水面

  锦锈的文章;化成波涛,

  永远宣扬宇宙的灵通;

  化成月的惨绿在每个

  睡孩的梦上添深颜色;

  化成系星间的妙乐……

  最后的转变是未料的;

  天我不遂理想的心愿,

  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

  我的怀内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梦想你竟能来,

  血肉的你与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

  陶然的相偎倚,我说,你

  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

  这人生的聚散!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著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