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不用想什么了,诗情亦清闲

  我是个好动的人;每回我身体行动的时候,我的思想也仿佛就跟着跳荡。我做的诗,不论它们是怎样的“无聊”,有不少是在行旅期中想起的。我爱动,爱看动的事物,爱活泼的人,爱水,爱空中的飞鸟,爱车窗外掣过的田野山水。星光的闪动,草叶上露珠的颤动,花须在微风中的摇动,雷雨时云空的变动,大海中波涛的汹涌,都是在在触动我感兴的情景。是动,不论是什么性质,就是我的兴趣,我的灵感。是动就会催快我的呼吸,加添我的生命。
  近来却大大的变样了。第一我自身的肢体,已不如原先灵活;我的心也同样的感受了不知是年岁还是什么的拘絷。动的现象再不能给我欢喜,给我启示。先前我看着在阳光中闪烁的余波,就仿佛看见了神仙宫阙——什么荒诞美丽的幻觉,不在我的脑中一闪闪的掠过;现在不同了,阳光只是阳光,流波只是流波,任凭景色怎样的灿烂,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灵。我的思想,如其偶尔有,也只似岩石上的藤萝,贴着枯干的粗糙的石面,极困难的蜒着;颜色是苍黑的,姿态是崛强的。
  我自己也不懂得何以这变迁来得这样的兀突,这样的深彻。
  原先我在人前自觉竟是一注的流泉,在在有飞沫,在在有闪光;现在这泉眼,如其还在,仿佛是叫一块石板不留余隙的给镇住了。我再没有先前那样蓬勃的情趣,每回我想说话的时候,就觉着那石块的重压,怎么也掀不动,怎么也推不开,结果只能自安沉默!“你再不用想什么了,你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你再不用开口了,你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
  我常觉得我沉闷的心府里有这样半嘲讽半吊唁的谆嘱。
  说来我思想上或经验上也并不曾经受什么过分剧烈的戟刺。我处境是向来顺的,现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顺了的。那么为什么这变迁?远的不说,就比如我年前到欧洲去时的心境:啊!我那时还不是一只初长毛角的野鹿?什么颜色不激动我的视觉,什么香味不奋兴我的嗅觉?我记得我在意大利写游记的时候,情绪是何等的活泼,兴趣何等的醇厚,一路来眼见耳听心感的种种,哪一样不活栩栩的业集在我的笔端,争求充分的表现!如今呢?我这次到南方去,来回也有一个多月的光景,这期内眼见耳听心感的事物也该有不少。我未动身前,又何尝不自喜此去又可以有机会饱餐西湖的风色,邓尉的梅香——单提一两件最合我脾胃的事。有好多朋友也曾期望我在这闲暇的假期中采集一点江南风趣,归来时,至少也该带回一两篇爽口的诗文,给在北京泥土的空气中活命的朋友们一些清醒的消遣。但在事实上不但在南中时我白瞪着大眼,看天亮换天昏,又闭上了眼,拼天昏换天亮,一枝秃笔跟着我涉海去,又跟着我涉海回来,正如岩洞里的一根石笋,压根儿就没一点摇动的消息;就在我回京后这十来天,任凭朋友们怎样的催促,自己良心怎样的责备,我的笔尖上还是滴不出一点墨沈来。我也曾勉强想想,勉强想写,但到底还是白费!可怕是这心灵骤然的呆顿。完全死了不成?我自己在疑惑。
  说来是时局也许有关系。我到京几天就逢着空前的血案。五卅事件发生时我正在意大利山中,采茉莉花编花篮儿玩,翡冷翠①山中只见明星与流萤的交唤,花香与山色的温存,俗氛是吹不到的。直到七月间到了伦敦,我才理会国内风光的惨淡,等得我赶回来时,设想中的激昂,又早变成了明日黄花,看得见的痕迹只有满城黄墙上墨彩斑斓的“泣告”。
  这回却不同。屠杀的事实不仅是在我住的城子里发见,我有时竟觉得是我自己的灵府里的一个惨象。杀死的不仅是青年们的生命,我自己的思想也仿佛遭着了致命的打击,比是国务院前的断脰残肢,再也不能回复生动与连贯。但这深刻的难受在我是无名的,是不能完全解释的。这回事变的奇惨性引起愤慨与悲切是一件事,但同时我们也知道在这根本起变态作用的社会里,什么怪诞的情形都是可能的。屠杀无辜,还不是年来最平常的现象。自从内战纠结以来,在受战祸的区域内,哪一处村落不曾分到过遭奸污的女性,屠残的骨肉,供牺牲的生命财产?这无非是给冤氛团结的地面上多添一团更集中更鲜艳的怨毒。再说哪一个民族的解放史能不浓浓的染着Martyrs②的腔血?俄国革命的开幕就是二十年前冬宫的血景。只要我们有识力认定,有胆量实行,我们理想中的革命,这回羔羊的血就不会是白涂的。所以我个人的沉闷决不完全是这回惨案引起的感情作用。  
  ①翡冷翠,通译佛罗伦萨。
  ②Martyrs,英文“殉难者”、“烈士”(加s为复数)。 

   题浔阳楼 自此后诗,江州司马时作。
  
  常爱陶彭泽,文思何高玄。
  又怪韦江州,诗情亦清闲。
  今朝登此楼,有以知其然。
  大江寒见底,匡山青倚天。
  深夜湓浦月,平旦炉峰烟。
  清辉与灵气,日夕供文篇。
  我无二人才,孰为来其间?
  因高偶成句,俯仰愧江山。
  
  
   访陶公旧宅 并序
  
   予夙慕陶渊明为人,往岁渭川闲居,尝有《效陶体
   诗》十六首。今游庐山,经柴桑,过栗里,思其人,
   访其宅,不能默默,又题此诗云。
  
  垢尘不污玉,灵凤不啄膻。
  呜呼陶靖节,生彼晋宋间。
  心实有所守,口终不能言。
  永惟孤竹子,拂衣首阳山。
  夷齐各一身,穷饿未为难。
  先生有五男,与之同饥寒。
  肠中食不充,身上衣不完。
  连征竟不起,斯可谓真贤。
  我生君之后,相去五百年。
  每读五柳传,目想心拳拳。
  昔常咏遗风,著为十六篇。
  今来访故宅,森若君在前。
  不慕樽有酒,不慕琴无弦。
  慕君遗容利,老死此丘园。
  柴桑古村落,栗里旧山川。
  不见篱下菊,但余墟中烟。
  子孙虽无闻,族氏犹未迁。
  每逢姓陶人,使我心依然。
  
  
   北亭
  
  庐宫山下州,湓浦沙边宅。
  宅北倚高岗,迢迢数千尺。
  上有青青竹,竹间多白石。
  茅亭居上头,豁达门四辟。
  前楹卷帘箔,北牖施床席。
  江风万里来,吹我凉淅淅。
  日高公府归,巾笏随手掷。
  脱衣恣搔首,坐卧任所适。
  时倾一杯酒,旷望湖天夕。
  口咏独酌谣,目送归飞翮。
  惭无出尘操,未免折腰役。
  偶获此闲居,谬似高人迹。
  
  
   泛湓水
  
  四月未全热,麦凉江气秋。
  湖山处处好,最爱湓水头。
  湓水从东来,一派入江流。
  可怜似萦带,中有随风舟。
  命酒一临泛,舍鞍扬棹讴。
  放回岸傍马,去逐波间鸥。
  烟浪始渺渺,风襟亦悠悠。
  初疑上河汉,中若寻瀛州。
  汀树绿拂地,沙草芳未休。
  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
  系缆步平岸,回头望江州。
  城雉映水见,隐隐如蜃楼。
  日入意未尽,将归复少留。
  到官行半岁,今日方一游。
  此地来何暮?可以写吾忧。
  
  
   答故人
  
  故人对酒叹,叹我在天涯。
  见我昔荣遇,念我今磋跎。
  问我为司马,官意复如何?
  答云且勿叹,听我为君歌。
  我本蓬荜人,鄙贱剧泥沙。
  读书未百卷,信口嘲风花。
  自从筮仕来,六命三登科。
  顾惭虚劣姿,所得亦已多。
  散员足庇身,薄俸可资家。
  省分辄自愧,岂为不遇耶?
  烦君对杯酒,为我一咨嗟。
  
  
   官舍内新凿小池
  
  帘下开小池,盈盈水方积。
  中底铺白沙,四隅甃青石。
  勿言不深广,但取幽人适。
  泛滟微雨朝,泓澄明月夕。
  岂无大江水,波浪连天白。
  未如床席前,方丈深盈尺。
  清浅可狎弄,昏烦聊漱涤。
  最爱晓暝时,一片秋天碧。
  
  
   宿简寂观
  
  岩白云尚屯,林红叶初陨。
  秋光引闲步,不知身远近。
  夕投灵洞宿,卧觉尘机泯。
  名利心既忘,市朝梦亦尽。
  暂来尚如此,况乃终身隐。
  何以疗夜饥,一匙云母粉。
  
  
   读谢灵运诗
  
  吾闻达士道,穷通顺冥数。
  通乃朝廷来,穷即江湖去。
  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
  壮志郁不用,须有所泄处。
  泄为山水诗,逸韵谐奇趣。
  大必笼天海,细不遗草树。
  岂唯玩景物,亦欲摅心素。
  往往即事中,未能忘兴谕。
  因知康乐作,不独在章句。
  
  
   北亭独宿
  
  悄悄壁下床,纱笼耿残烛。
  夜半独眠觉,疑在僧房宿。
  
  
   约心
  
  黑鬓丝雪侵,青袍尘土涴。
  兀兀复腾腾,江城一上佐。
  朝就高斋上,薰然负暄卧。
  晚下小池前,澹然临水坐。
  已约终身心,长如今日过。
  
  
   晚望
  
  江城寒角动,沙洲夕鸟还。
  独在高亭上,西南望远山。
  
  
   早春
  
  雪消冰又释,景和风复暄。
  满庭田地湿,荠叶生墙根。
  官舍悄无事,日西斜掩门。
  不开庄老卷,欲与何人言。
  
  
   春寝
  
  何处春暄来,微和生血气。
  气薰肌骨畅,东窗一昏睡。
  是时正月晦,假日无公事。
  烂熳不能休,自午将及未。
  缅思少健日,甘寝常自恣。
  一从衰疾来,枕上无此味。
  
  
   睡起晏坐
  
  后亭昼眠足,起坐春景暮。
  新觉眼犹昏,无思心正住。
  淡寂归一性,虚闲遗万虑。
  了然此时心,无物可譬喻。
  本是无有乡,亦名不用处。
  行禅与坐忘,同归无异路。
   [道书云:“无何有之乡。”禅经云:“不用处。”
   二者殊名而同归。]
  
  
   咏怀
  
  尽日松下坐,有时池畔行。
  行立与坐卧,中怀澹无营。
  不觉流年过,亦任白发生。
  不为世所薄,安得遂闲情。
  
  
   春游二林寺
  
  下马二林寺,翛然进轻策。
  朝为公府吏,暮是灵山客。
  二月匡庐北,冰雪始消释。
  阳丛抽茗牙,阴窦泄泉脉。
  熙熙风土暖,蔼蔼云岚积。
  散作万壑春,凝为一气碧。
  身闲易澹泊,官散无牵迫。
  缅彼十八人,古今同此适。
   [昔永、远、宗、雷等十八贤同隐于二林寺。]
  是年淮寇起,处处兴兵革。
  智士劳思谋,戎臣苦征役。
  独有不才者,山中弄泉石。
  
   下马二林寺:一作下马西林寺。
  
  
   出山吟
  
  朝咏游仙诗,暮歌采薇曲。
  卧云坐白石,山中十五宿。
  行随出洞水,回别缘岩竹。
  早晚重来游,心期瑶草绿。
  
  
   岁暮
  
  已任时命去,亦从岁月除。
  中心一调伏,外累尽空虚。
  名宦意已矣,林泉计何如。
  拟近东林寺,溪边结一庐。
  
  
   闻早莺
  
  日出眠未起,屋头闻早莺。
  忽如上林晓,万年枝上鸣。
  忆为近臣时,秉笔直承明。
  春深视草暇,旦暮闻此声。
  今闻在何处,寂寞浔阳城。
  鸟声信如一,分别在人情。
  不作天涯意,岂殊禁中听。
  
  
   栽杉
  
  劲叶森利剑,孤茎挺端标。
  才高四五尺,势若干青霄。
  移栽东窗前,爱尔寒不凋。
  病夫卧相对,日夕闲萧萧。
  昨为山中树,今为檐下条。
  虽然遇赏玩,无乃近尘嚣。
  犹胜涧谷底,埋没随众樵。
  不见郁郁松,委质山上苗?
  
  
   过李生
  
  苹小蒲叶短,南湖春水生。
  子近湖边住,静境称高情。
  我为郡司马,散拙无所营。
  使君知性野,衙退任闲行。
  行携小榼出,逢花辄独倾。
  半酣到子舍,下马叩柴荆。
  何以引我步?绕篱竹万茎。
  何以醒我酒?吴音吟一声。
  须臾进野饭,饭稻茹芹英。
  白瓯青竹箸,俭洁无膻腥。
  欲去复徘徊,夕鸦已飞鸣。
  何当重游此?待君湖水平。
  
  
   咏意
  
  常闻南华经,巧劳智忧愁。
  不如无能者,饱食但遨游。
  平生爱慕道,今日近此流。
  自来浔阳郡,四序忽已周。
  不分物黑白,但与时沉浮。
  朝餐夕安寝,用是为身谋。
  此外即闲放,时寻山水幽。
  春游慧远寺,秋上庾公楼。
  或吟诗一章,或饮茶一瓯。
  身心一无系,浩浩如虚舟。
  富贵亦有苦,苦在心危忧。
  贫贱亦有乐,乐在身自由。
  
  
   食笋
  
  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
  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
  物以多为贱,双钱易一束。
  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
  紫箨坼故锦,素肌掰新玉。
  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
  久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
  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紫箨:一作斑壳。经时:一作经旬。
  
  
   游石门涧
  
  石门无旧径,披榛访遗迹。
  时逢山水秋,清辉如古昔。
  常闻慧远辈,题诗此岩壁。
  云覆莓苔封,苍然无处觅。
  萧疏野生竹,崩剥多年石。
  自从东晋后,无复人游历。
  独有秋涧声,潺湲空旦夕。
  
  
   招东邻
  
  小榼二升酒,新簟六尺床。
  能来夜话否?池畔欲秋凉。
  
  
   题元十八溪亭 亭在庐山东南五老峰下。
  
  怪君不喜仕,又不游州里。
  今日到幽居,了然知所以。
  宿君石溪亭,潺湲声满耳。
  饮君螺杯酒,醉卧不能起。
  见君五老峰,益悔居城市。
  爱君三男儿,始叹身无子。
  余方炉峰下,结室为居士。
  山北与山东,往来从此始。
  
  
   香炉峰下新置草堂,即事咏怀,题于石上
  
  香炉峰北面,遗爱寺西偏。
  白石何凿凿,清流亦潺潺。
  有松数十株,有竹千余竿。
  松张翠伞盖,竹倚青琅玕。
  其下无人居,惜哉多岁年。
  有时聚猿鸟,终日空风烟。
  时有沉冥子,姓白字乐天。
  平生无所好,见此心依然。
  如获终老地,忽乎不知远。
  架岩结茅宇,斫壑开茶园。
  何以洗我耳,屋头落飞泉。
  何以净我眼,砌下生白莲。
  左手携一壶,右手挈五弦。
  傲然意自足,箕踞于其间。
  兴酣仰天歌,歌中聊寄言。
  言我本野夫,误为世网牵。
  时来昔捧日,老去今归山。
  倦鸟得茂树,涸鱼返清源。
  舍此欲焉往,人间多险艰。
  
  
   草堂前新开一池,养鱼种荷,日有幽趣
  
  淙淙三峡水,浩浩万顷陂。
  未如新塘上,微风动涟漪。
  小萍加泛泛,初蒲正离离。
  红鲤二三寸,白莲八九枝。
  绕水欲成径,护堤方插篱。
  已被山中客,呼作白家池。
  
  
   白云期 黄石岩下作。
  
  三十气太壮,胸中多是非。
  六十身太老,四体不支持。
  四十至五十,正是退闲时。
  年长识命分,心慵少营为。
  见酒兴犹在,登山力未衰。
  吾年幸当此,且与白云期。
  
  
   登香炉峰顶
  
  迢迢香炉峰,心存耳目想。
  终年牵物役,今日方一往。
  攀萝踏危石,手足劳俯仰。
  同游三四人,两人不敢上。
  上到峰之顶,目眩神恍恍。
  高低有万寻,阔狭无数丈。
  不穷视听界,焉识宇宙广。
  江水细如绳,湓城小于掌。
  纷吾何屑屑,未能脱尘鞅。
  归去思自嗟,低头入蚁壤。
  
  
   答崔侍郎、钱舍人书问,因继以诗
  
  旦暮两蔬食,日中一闲眠。
  便是了一日,如此已三年。
  心不择时适,足不拣地安。
  穷通与远近,一贯无两端。
  常见今之人,其心或不然。
  在劳则念息,处静已思喧。
  如是用身心,无乃自伤残?
  坐输忧恼便,安得形神全?
  吾有二道友,蔼蔼崔与钱。
  同飞青云路,独堕黄泥泉。
  岁暮物万变,故情何不迁?
  应为平生心,与我同一源。
  帝乡远于日,美人高在天。
  谁谓万里别,常若在目前。
  泥泉乐者鱼,云路游者鸾。
  勿言云泥异,同在逍遥间。
  因君问心地,书后偶成篇。
  慎勿说向人,人多笑此言。
  
  
   烹葵
  
  昨卧不夕食,今起乃朝饥。
  贫厨何所有,炊稻烹秋葵。
  红粒香复软,绿英滑且肥。
  饥来止于饱,饱后复何思。
  忆昔荣遇日,迨今穷退时。
  今亦不冻馁,昔亦无余资。
  口既不减食,身又不减衣。
  抚心私自问,何者是容衰。
  勿学常人意,其间分是非。
  
   忆昔:一作思忆。
  
  
   小池二首
  
  昼倦前斋热,晚爱小池清。
  映林余景没,近水微凉生。
  坐把蒲葵扇,闲吟三两声。
  
  有意不在大,湛湛方丈余。
  荷侧泻清露,萍开见游鱼。
  每一临此坐,忆归青溪居。
  
  
   闭关
  
  我心忘世久,世亦不我干。
  遂成一无事,因得长掩关。
  掩关来几时?仿佛二三年。
  著书已盈帙,生子欲能言。
  始悟身向老,复悲世多艰。
  回顾趋时者,役役尘壤间。
  岁暮竟何得?不如且安闲。
  
  
   弄龟、罗
  
  有侄始六岁,字之为阿龟。
  有女生三年,其名曰罗儿。
  一始学笑语,一能诵歌诗。
  朝戏抱我足,夜眠枕我衣。
  汝生何其晚,我年行已衰。
  物情小可念,人意老多慈。
  酒美竟须坏,月圆终有亏。
  亦如恩爱缘,乃是忧恼资。
  举世同此累,吾安能去之。
  
  
   截树
  
  种树当前轩,树高柯叶繁。
  惜哉远山色,隐此蒙笼间。
  一朝持斧斤,手自截其端。
  万叶落头上,千峰来面前。
  忽似决云雾,豁达睹青天。
  又如所念人,久别一款颜。
  始有清风至,稍见飞鸟还。
  开怀东南望,目远心辽然。
  人各有偏好,物莫能两全。
  岂不爱柔条,不如见青山。
  
  
   望江楼上作
  
  江畔百尺楼,楼前千里道。
  凭高望平远,亦足舒怀抱。
  驿路使憧憧,关防兵草草。
  及兹多事日,尤觉闲人好。
  我年过不惑,休退诚非早。
  从此拂尘衣,归山未为老。
  
  
   题座隅
  
  手不任执殳,肩不能荷锄。
  量力揆所用,曾不敌一夫。
  幸因笔砚功,得升仕进途。
  历官凡五六,禄俸及妻孥。
  左右有兼仆,出入有单车。
  自奉虽不厚,亦不至饥劬。
  若有人及此,旁观为何如?
  虽贤亦为幸,况我鄙且愚。
  伯夷古贤人,鲁山亦其徒。
  时哉无奈何,俱化为饿殍。
   [元鲁山山居阻水,食绝而终。]
  念彼益自愧,不敢忘斯须。
  平生荣利心,破灭无遗余。
  犹恐尘妄起,题此于座隅。
  
  
   昔与微之在朝日,同蓄休退之心。迨今十年,沦
   落老大,追寻前约,且结后期
  
  往子为御史,伊余忝拾遗。
  皆逢盛明代,俱登清近司。
  予系玉为佩,子曳绣为衣。
  从容香烟下,同侍白玉墀。
  朝见宠者辱,暮见安者危。
  纷纷无退者,相顾令人悲。
  宦情君早厌,世事我深知。
  常于荣显日,已约林泉期。
  况今各流落,身病齿发衰。
  不作卧云计,携手欲何之。
  待君女嫁后,及我官满时。
  稍无骨肉累,粗有渔樵资。
  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
  
  
   垂钓
  
  临水一长啸,忽思十年初。
  三登甲乙第,一入承明庐。
  浮生多变化,外事有盈虚。
  今来伴江叟,沙头坐钓鱼。
  
  
   晚燕
  
  百鸟乳雏毕,秋燕独蹉跎。
  去社日已近,衔泥意如何。
  不悟时节晚,徒施工用多。
  人间事亦尔,不独燕营巢。
  
  
   赎鸡
  
  清晨临江望,水禽正喧繁。
  凫雁与鸥鹭,游扬戏朝暾。
  适有鬻鸡者,挈之来远村。
  飞鸣彼何乐,窘束此何冤。
  喔喔十四雏,罩缚同一樊。
  足伤金距缩,头抢花冠翻。
  经宿废饮啄,日高诣屠门。
  迟回未死间,饥渴欲相吞。
  常慕古人道,仁信及鱼豚。
  见兹生恻隐,赎放双林园。
  开笼解索时,鸡鸡听我言。
  与尔镪三百,小惠何足论。
  莫学衔环雀,崎岖谩报恩。
  
  
   秋日怀杓直 时杓直出牧澧州。
  
  晚来天色好,独出江边步。
  忆与李舍人,曲江相近住。
  常云遇清景,必约同幽趣。
  若不访我来,还须觅君去。
  开眉笑相见,把手期何处。
  西寺老胡僧,南园乱松树。
  携持小酒榼,吟咏新诗句。
  同出复同归,从早直至暮。
  风雨忽消散,江山眇回互。
  浔阳与涔阳,相望空云雾。
  心期自乖旷,时景还如故。
  今日郡斋中,秋光谁共度。
  
  
   食后
  
  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
  举头望日影,已复西南斜。
  乐人惜日促,忧人厌年赊。
  无忧无乐者,长短任生涯。
  
  
   齐物二首
  
  青松高百尺,绿蕙低数寸。
  同生大块间,长短各有分。
  长者不可退,短者不可进。
  若用此理推,穷通两无闷。
  
  椿寿八千春,槿花不经宿。
  中间复何有,冉冉孤生竹。
  竹身三年老,竹色四时绿。
  虽谢椿有余,犹胜槿不足。
  
  
   山下宿
  
  独到山下宿,静向月中行。
  何处水边碓,夜舂云母声。
  
  
   题旧写真图
  
  我昔三十六,写貌在丹青。
  我今四十六,衰悴卧江城。
  岂止十年老,曾与众苦并。
  一照旧图画,无复昔仪形。
  形影默相顾,如弟对老兄。
  况使他人见,能不昧平生?
  羲和鞭日走,不为我少停。
  形骸属日月,老去何足惊。
  所恨凌烟阁,不得画功名。
  
  
   闲居
  
  肺病不饮酒,眼昏不读书。
  端然无所作,身意闲有余。
  鸡栖篱落晚,雪映林木疏。
  幽独已云极,何必山中居。
  
  
   对酒示行简
  
  今日一樽酒,欢畅何怡怡。
  此乐从中来,他人安得知。
  兄弟唯二人,远别恒苦悲。
  今春自巴峡,万里平安归。
  复有双幼妹,笄年未结缡。
  昨日嫁娶毕,良人皆可依。
  忧念两消释,如刀断羁縻。
  身轻心无系,忽欲凌空飞。
  人生苟有累,食肉常如饥。
  我心既无苦,饮水亦可肥。
  行简劝尔酒,停杯听我辞。
  不叹乡国远,不嫌官禄微。
  但愿我与尔,终老不相离。
  
  
   咏怀
  
  冉求与颜渊,卞和与马迁。
  或罹天六极,或被人刑残。
  顾我信为幸,百骸且完全。
  五十不为夭,吾今欠数年。
  知分心自足,委顺身常安。
  故虽穷退日,而无戚戚颜。
  昔有荣先生,从事于其间。
  今我不量力,举心欲攀援。
  穷通不由己,欢戚不由天。
  命即无奈何,心可使泰然。
  且务由己者。省躬谅非难。
  勿问由天者,天高难与言。
  
   天六极:一作天夭极。
  
  
   夜琴
  
  蜀桐木性实,楚丝音韵清。
  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
  入耳淡无味,惬心潜有情。
  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
  
  
   山中独吟
  
  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
  万缘皆已消,此病独未去。
  每逢美风景,或对好亲故。
  高声咏一篇,恍若与神遇。
  自为江上客,半在山中住。
  有时新诗成,独上东岩路。
  身倚白石崖,手攀青桂树。
  狂吟惊林壑,猿鸟皆窥觑。
  恐为世所嗤,故就无人处。
  
  
   达理二首
  
  何物壮不老,何时穷不通。
  如彼音与律,宛转旋为宫。
  我命独何薄,多悴而少丰。
  当壮已先衰,暂泰还长穷。
  我无奈命何,委顺以待终。
  命无奈我何,方寸如虚空。
  瞢然与化俱,混然与俗同。
  谁能坐自苦,龃龉于其中。
  
  舒姑化为泉,牛哀病作虎。
  或柳生肘间,或男变为女。
  鸟兽及水木,本不与民伍。
  胡然生变迁,不待死归土。
  百骸是己物,尚不能为主。
  况彼时命间,倚伏何足数。
  时来不可遏,命去焉能取。
  唯当养浩然,吾闻达人语。
  
  
   湖亭晚望残水
  
  湖上秋泬寥,湖边晚萧瑟。
  登亭望湖水,水缩湖底出。
  清渟得早霜,明灭浮残日。
  流注随地势,洼坳无定质。
  泓澄白龙卧,宛转青蛇屈。
  破镜折剑头,光芒又非一。
  久为山水客,见尽幽奇物。
  及来湖亭望,此状难谈悉。
  乃知天地间,胜事殊未毕。
  
  
   郭虚舟相访
  
  朝暖就南轩,暮寒归后屋。
  晚酌一两杯,夜棋三四局。
  寒灰埋暗火,晓焰凝残烛。
  不嫌贫冷人,时来同一宿。

  他们都到海边去了。我为左眼发炎不曾去。我独坐在前廊,偎坐在一张安适的大椅内,袒着胸怀,赤着脚,一头的散发,不时有风来撩拂。清晨的晴爽,不曾消醒我初起时睡态;但梦思却半被晓风吹断。我阖紧眼帘内视,只见一斑斑消残的颜色,一似晚霞的余赭,留恋地胶附在天边。廊前的马樱、紫荆、藤萝、青翠的叶与鲜红的花,都将他们的妙影映印在水汀上,幻出幽媚的情态无数;我的臂上与胸前,亦满缀了绿荫的斜纹。从树荫的间隙平望,正见海湾:海波亦似被晨曦唤醒,黄蓝相间的波光,在欣然的舞蹈。滩边不时见白涛涌起,迸射着雪样的水花。浴线内点点的小舟与浴客,水禽似的浮着;幼童的欢叫,与水波拍岸声,与潜涛呜咽声,相间的起伏,竞报一滩的生趣与乐意。但我独坐的廊前,却只是静静的,静静的无甚声响。妩媚的马樱,只是幽幽的微辗着,蝇虫也敛翅不飞。只有远近树里的秋蝉,在纺妙似的垂引他们不尽的长吟。
  在这不尽的长吟中,我独坐在冥想。难得是寂寞的环境,难得是静定的意境;寂寞中有不可言传的和谐,静默中有无限的创造。我的心灵,比如海滨,生平初度的怒潮,已经渐次的消翳,只剩有疏松的海砂中偶尔的回响,更有残缺的贝壳,反映星月的辉芒。此时摸索潮余的斑痕,追想当时汹涌的情景,是梦或是真,再亦不须辨问,只此眉梢的轻皱,唇边的微哂,已足解释无穷奥绪,深深的蕴伏在灵魂的微纤之中。
  青年永远趋向反叛,爱好冒险;永远如初度航海者,幻想黄金机缘于浩渺的烟波之外:想割断系岸的缆绳,扯起风帆,欣欣的投入无垠的怀抱。他厌恶的是平安,自喜的是放纵与豪迈。无颜色的生涯,是他目中的荆棘;绝海与凶献,是他爱取自由的途径。他爱折玫瑰;为她的色香,亦为她冷酷的刺毒。他爱搏狂澜:为他的庄严与伟大,亦为他吞噬一切的天才,最是激发他探险与好奇的动机。他崇拜冲动:不可测,不可节,不可预逆,起,动,消歇皆在无形中,狂飚似的倏忽与猛烈与神秘。他崇拜斗争:从斗争中求剧烈的生命之意义,从斗争中求绝对的实在,在血染的战阵中,呼叫胜利之狂欢或歌败丧的哀曲。
  幻象消灭是人生里命定的悲剧;青年的幻灭,更是悲剧中的悲剧,夜一般的沉黑,死一般的凶恶。纯粹的,猖狂的热情之火,不同阿拉伯的神灯,只能放射一时的异彩,不能永久的朗照;转瞬间,或许,便已敛熄了最后的焰舌,只留存有限的余烬与残灰,在未灭的余温里自伤与自慰。
  流水之光,星之光,露珠之光,电之光,在青年的妙目中闪耀,我们不能不惊讶造化者艺术之神奇,然可怖的黑影,倦与衰与饱餍的黑影,同时亦紧紧的跟着时日进行,仿佛是烦恼、痛苦、失败,或庸俗的尾曳,亦在转瞬间,彗星似的扫灭了我们最自傲的神辉——流水涸,明星没,露珠散灭,电闪不再!
  在这艳丽的日辉中,只见愉悦与欢舞与生趣,希望,闪烁的希望,在荡漾,在无穷的碧空中,在绿叶的光泽里,在虫鸟的歌吟中,在青草的摇曳中——夏之荣华,春之成功。春光与希望,是长驻的;自然与人生,是调谐的。
  在远处有福的山谷内,莲馨花在坡前微笑,稚羊在乱石间跳跃,牧童们,有的吹着芦笛,有的平卧在草地上,仰看交幻的浮游的白云,放射下的青影在初黄的稻田中缥缈地移过。在远处安乐的村中,有妙龄的村姑,在流涧边照映她自制的春裙;口衔烟斗的农夫三四,在预度秋收的丰盈,老妇人们坐在家门外阳光中取暖,她们的周围有不少的儿童,手擎着黄白的钱花在环舞与欢呼。
  在远——远处的人间,有无限的平安与快乐,无限的春光……
  在此暂时可以忘却无数的落蕊与残红;亦可以忘却花荫中掉下的枯叶,私语地预告三秋的情意;亦可以忘却苦恼的僵瘪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殷勤,不能再恢复他们腮颊上生命的微笑,亦可以忘却纷争的互杀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仁慈,不能感化他们凶恶的兽性;亦可以忘却庸俗的卑琐的人间,行云与朝露的丰姿,不能引逗他们刹那间的凝视;亦可以忘却自觉的失望的人间,绚烂的春时与媚草,只能反激他们悲伤的意绪。
  我亦可以暂时忘却我自身的种种;忘却我童年期清风白水似的天真;忘却我少年期种种虚荣的希冀;忘却我渐次的生命的觉悟;忘却我热烈的理想的寻求;忘却我心灵中乐观与悲观的斗争;忘却我攀登文艺高峰的艰辛;忘却刹那的启示与彻悟之神奇;忘却我生命潮流之骤转;忘却我陷落在危险的旋涡中之幸与不幸;忘却我追忆不完全的梦境;忘却我大海底里埋首的秘密;忘却曾经刳割我灵魂的利刃,炮烙我灵魂的烈焰,摧毁我灵魂的狂飚与暴雨;忘却我的深刻的怨与艾;忘却我的冀与愿;忘却我的恩泽与惠感;忘却我的过去与现在……
  过去的实在,渐渐的膨胀,渐渐的模糊,渐渐的不可辨认;现在的实在,渐渐的收缩,逼成了意识的一线,细极狭极的一线,又裂成了无数不相联续的黑点……黑点亦渐次的隐翳?幻术似的灭了,灭了,一个可怕的黑暗的空虚……

  爱和平是我的生性。在怨毒、猜忌、残杀的空气中,我的神经每每感受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记得前年奉直战争时我过的那日子简直是一团黑漆,每晚更深时,独自抱着脑壳伏在书桌上受罪,仿佛整个时代的沉闷盖在我的头顶——直到写下了“毒药”那几首不成形的咒诅诗以后,我心头的紧张才渐渐的缓和下去。这回又有同样的情形;只觉着烦,只觉着闷,感想来时只是破碎,笔头只是笨滞。结果身体也不舒畅,像是蜡油涂抹住了全身毛窍似的难过,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我这里又在重演更深独坐箍紧脑壳的姿势,窗外皎洁的月光,分明是在嘲讽我内心的枯窘!
  不,我还得往更深处挖。我不能叫这时局来替我思想骤然的呆顿负责,我得往我自己生活的底里找去。
  平常有几种原因可以影响我们的心灵活动。实际生活的牵掣可以劫去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闲暇,积成一种压迫。在某种热烈的想望不曾得满足时,我们感觉精神上的烦闷与焦躁,失望更是颠覆内心平衡的一个大原因;较剧烈的种类可以麻痹我们的灵智,淹没我们的理性。但这些都合不上我的病源;因为我在实际生活里已经得到十分的幸运,我的潜在意识里,我敢说不该有什么压着的欲望在作怪。
  但是在实际上反过来看另有一种情形可以阻塞或是减少你心灵的活动。我们知道舒服、健康、幸福,是人生的目标,我们因此推想我们痛苦的起点是在望见那些目标而得不到的时候。我们常听人说“假如我像某人那样生活无忧我一定可以好好的做事,不比现在整天的精神全花在琐碎的烦恼上。”我们又听说“我不能做事就为身体太坏,若是精神来得,那就……”我们又常常设想幸福的境界,我们想“只要有一个意中人在跟前那我一定奋发,什么事做不到?”但是不,在事实上,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帮助或奖励心灵生活的条件,它们有时正得相反的效果。我们看不起有钱人,在社会上得意人,肌肉过分发展的运动家,也正在此;至于年少人幻想中的美满幸福,我敢说等得当真有了红袖添香,你的书也就读不出所以然来,且不说什么在学问上或艺术上更认真的工作。
  那末生活的满足是我的病源吗?
  “在先前的日子”,一个真知我的朋友,就说:“正为是你生活不得平衡,正为你有欲望不得满足,你的压在内里的LiCbido①就形成一种升华的现象,结果你就借文学来发泄你生理上的郁结(你不常说你从事文学是一件不预期的事吗?)这情形又容易在你的意识里形成一种虚幻的希望,因为你的写作得到一部分赞许,你就自以为确有相当创作的天赋以及独立思想的能力。但你只是自冤自,实在你并没有什么超人一等的天赋,你的设想多半是虚荣,你的以前的成绩只是升华的结果。所以现在等得你生活换了样,感情上有了安顿,你就发见你向来写作的来源顿呈萎缩甚至枯竭的现象;而你又不愿意承认这情形的实在,妄想到你身子以外去找你思想枯窘的原因,所以你就不由的感到深刻的烦闷。你只是对你自己生气,不甘心承认你自己的本相。不,你原来并没有三头六臂的!

  散文的星空,璀璨迷人,那是一颗颗睿智的星辰。写情绘景,朝花夕拾,游踪山川名城,叫人流连忘返;更让人动心的还有坦率地剖露心灵——那洞天其中的瑰丽世界,读者在那里可神游八极,心驰万仞,得到无穷的心理和艺术上的享受。《北戴河海滨的幻想》理当是这样一篇美文,然而,翻阅几册“徐志摩作品集”之类的书籍,编者大都归之于旅游散文之列。
  这是有点牵强的。编者大致出于两种考虑;一是题目的景名是很醒目的;二是文章中着实也三言五语地说了那里的一点话。然而,依题而论其实,是不妥的。且说写景吧,在我看来,作者并无意要把北戴河的风光美景写出,更无意写出其异于他地之处,心力明显落在喧闹,以衬其所得境地之寂静而已。北戴河并不重要,当然也可是南戴河,还可是虚名山,只要能给徐志摩在热烈中带一点静思的氛围就中意了。
  它委实是一篇坦露心迹,迸射思想火花的佳作。
  徐志摩是一个情感热烈的作家,喜欢象征着活力的运动。他说:“我是个好动的人;每回我身体行动的时候,我的思想也仿佛就跟着跳荡,”“是动,不论是什么性质,就是我的兴趣,我的灵感。是动就会催快我的呼吸,加添我的生命①。动,被他提到生命意义的高度,可见动与徐志摩的轻重。然而,本文却对静投入了心思——“难得是寂寞的环境,难得是静定的意境;寂寞中有不可言传的和谐,静默中有无限的创造。”不用说,作者心中有不吐不快的郁结。  
  ①见徐志摩《落叶》。 

   ①Libilo,通译里比多,心理学名词。 

  青年永远热情似火,富有反叛和冒险精神,对未来有无穷的幻想。熄灭他们的理想之火,无异于窒息他年轻的生命。然而,正如作者清醒地意识到,“纯粹的,猖狂的热情之火,不同阿拉伯的神灯,只能放射一时的焰舌,不能永久的朗照。”此言,一针见血地指出青年人致命的弱点。青年人一旦失败,将会“流水润,明星没,露珠散灭,电闪不再!”作此文时(1924年),作者依旧年青,我们不难从中窥见他自己痛苦的心迹。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忘情于“艳丽的日辉”、“有福的山谷”、“安乐的村”,正是有这般自然与人生的大和谐,才有继之而来的无限的解脱。
  他既忘却纷纭尘世的种种“意绪”,又忘却自身的“幸与不幸”,使自己沉浸在消失了“过去”“现在”的虚幻之中。
  徐志摩是一位具有浓厚西方资产阶级人文思想的诗人和作家。对自然的崇尚和热爱是他重要的思想内涵之一。在剑桥求学期间,结识了英国著名的女作家曼斯菲尔德,她那反传统、爱人类、爱自由,眷恋大自然的本色美的思想,浸染了徐志摩的心灵;伟大的思想家卢梭对大自然的倾慕,也时时拨动着徐志摩灵魂之弦,热爱自然,凝视大自然的和谐与安乐是他无尚的幸福。
  笔触一与自然接通,徐志摩就那样忘情而充满鲜活的灵性。本文写冥想前的喧闹,倒是给我们绘了浓丽的彩图:“廊前的马樱,紫荆、藤萝、青翠的叶与鲜明的花,都将他们的妙影映印在水灯上,幻出幽媚的情态无数”,“海波亦似被晨曦唤醒,黄蓝相间的波光,在欣然舞蹈。”
  返璞归真的自然和谐的世态,徐志摩寄寓它无限的心灵的慰藉。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有了“远处的人间,有无限的平安和快乐,无限的春光”,才能忘却人间纷争,忘却自己的恩恩怨怨,抖落身上沉重的征尘。
  田园风光的抒写处于文章的中段,不仅具有结构上的意义,更重要的,它完成了两种思想、两种心绪的转折和过渡,它是作者平静心灵痛苦和烦恼的港湾,安抚灵魂的春风——说它是文心是决不过分的。寥寥数笔,恣情于日辉、山间、农舍,作者把它推到这么高的位置,其用心是可明读的。
  语言的多姿重彩,对一篇散文来说,是进入那瑰丽艺术世界的媒介;同时,又是它神工妙艺,在你的眼前,在你的心中幻化出欲滴的露、摇曳的青枝、坎坷的心路……本文使读者真正享受到语言酣畅淋漓的快意。
  徐志摩善于用形象生动的语言描写难以把握的精神和情感。人失望和情绪低落时,难免要遥望激昂的昨天,这种忧郁痛苦的心境,他这样写道:“我的心灵,比如海滨,生平初度的怒潮,已经渐次的消翳,只剩下有疏松的海砂中偶尔的回响,”“此时摸索潮余的斑痕,追想汹涌的情景,是梦或是真。”在我们凝望浪涌浪回的鳞鳞波光中,徐志摩的心有谁人不解呢?
  写景状物,空灵挥洒,徐志摩对他珍之爱之的自然和远村就是这样。他很少用写实的笔触描摹其色其质,而是以意写之,如淡墨山水,袅袅如云,物象飘然纷呈,“妙龄的村姑”和“自制的春裙”、“口衔烟斗的农夫”和“预度秋收的丰盈”等等,从春到秋,从妙龄到须眉,全在他笔下享融融之乐。
  文中的最后两段,用了大量的排比,500多字,有23个忘却,然意犹未尽,末尾还留下“……”真是情急意浓。借助这些排比,他极力渲染了情绪,既宣泄了他对如此世风日下的人间的诅咒,又集中展露了自己情感和心灵的历史、思想的变迁。
                           (张国义)

  “你对文艺并没有真兴趣,对学问并没有真热心。你本来没有什么更高的志愿,除了相当合理的生活,你只配安分做一个平常人,享你命里铸定的‘幸福’;在事业界,在文艺创作界,在学问界内,全没有你的位置,你真的没有那能耐。不信你只要自问在你心里的心里有没有那无形的‘推力’,整天整夜的恼着你,逼着你,督着你,放开实际生活的全部,单望着不可捉模的创作境界里去冒险?是的,顶明显的关键就是那无形的推力或是冲动(The Impulse),没有它人类就没有科学,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一切超越功利实用性质的创作。你知道在国外(国内当然也有,许没那样多)有多少人被这无形的推力驱使着,在实际生活上变成一种离魂病性质的变态动物,不但人间所有的虚荣永远沾不上他们的思想,就连维持生命的睡眠饮食,在他们都失了重要,他们全部的心力只是在他们那无形的推力所指示的特殊方向上集中应用。怪不得有人说天才是疯癫;我们在巴黎、伦敦不就到处碰得着这类怪人?如其他是一个美术家,恼着他的就只怎样可以完全表现他那理想中的形体;一个线条的准确,某种色彩的调谐,在他会得比他生身父母的生死与国家的存亡更重要,更迫切,更要求注意。我们知道专门学者有终身掘坟墓的,研究蚊虫生理的,观察亿万万里外一个星的动定的。并且他们决不问社会对于他们的劳力有否任何的认识,那就是虚荣的进路;他们是被一点无形的推力的魔鬼盅定了的。
  “这是关于文艺创作的话。你自问有没有这种情形。你也许经验过什么‘灵感’,那也许有,但你却不要把刹那误认作永久的,虚幻认作真实。至于说思想与真实学问的话,那也得背后有一种推力,方向许不同,性质还是不变。做学问你得有原动的好奇心,得有天然热情的态度去做求知识的工夫。真思想家的准备,除了特强的理智,还得有一种原动的信仰;信仰或寻求信仰,是一切思想的出发点:极端的怀疑派思想也只是期望重新位置信仰的一种努力。从古来没有一个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在他们,各按各的倾向,一切人生的和理智的问题是实在有的;神的有无,善与恶,本体问题,认识问题,意志自由问题,在他们看来都是含逼迫性的现象,要求合理的解答——比山岭的崇高,水的流动,爱的甜蜜更真,更实在,更耸动。他们的一点心灵,就永远在他们设想的一种或多种问题的周围飞舞、旋绕,正如灯蛾之于火焰:牺牲自身来贯彻火焰中心的秘密,是他们共有的决心。
  “这种惨烈的情形,你怕也没有吧?我不说你的心幕上就没有思想的影子;但它们怕只是虚影,像水面上的云影,云过影子就跟着消散,不是石上的溜痕越日久越深刻。
  “这样说下来,你倒可以安心了!因为个人最大的悲剧是设想一个虚无的境界来谎骗你自己;骗不到底的时候你就得忍受‘幻灭’的莫大的苦痛。与其那样,还不如及早认清自己的深浅,不要把不必要的负担,放上支撑不住的肩背,压坏你自己,还难免旁人的笑话!朋友,不要迷了,定下心来享你现成的福分吧;思想不是你的分,文艺创作不是你的分,独立的事业更不是你的分!天生抗了重担来的那也没法想(哪一个天才不是活受罪!)你是原来轻松的,这是多可羡慕,多可贺喜的一个发见!算了吧,朋友!”

  三月二十五至四月一日

  散文的魅力之一,在于它的真实,真实的思想、真实的情感、真实的体验。百味人生,经散文家的妙笔,都能使人如嚼槟榔,孜孜品尝。可以说,没有哪种文体再象散文的写作,敞开心扉,更是对着自己慢慢道来,读者在何处已无足轻重了;加上大多是情感、冲动使之,理念的动力多少变得有些苍白。正是这样,散文方原滋原味,令人着魔不已。
  人类从荒昧中走出,自有文明以后,就开始掩饰自己的身躯和心灵,进步的同时,掘出了人类相互隔膜的鸿沟,从此,渴望理解和理解他人成为人类生生不息的欲念和理想。在这个意义上,遥望悠悠文学长河,卢梭的《忏悔录》是震憾灵魂的,它以坦露灵魂的勇气和真诚,在文学史上放射着异彩,可见自剖者永恒的意义。
  沐浴着散文美学真实的光芒,带着对人类潜在渴求沟通的欲望的诱惑,徐志摩的《自剖》成为一篇隽永的散文佳作。
  人生有许多境遇,纵然有马跑平川的快意,更有肠路孤灯的愁结,作者把我们的心悬搁在他思想的转折路口——痛苦、困惑,然后层层道来,象是与读者促膝倾心。此时此刻,让人难以保持常日的矜持,只有侧耳静心听他诉说。
  徐志摩是爱自由的,又是极富灵感和才气的诗人,游学美欧后,他以二十几岁的韶华,在中国文坛驰骋笔墨,古老的国度,因而有缕带有异域气息的和风,其作者自然被引向瞩目的地位。说他此时春风得意是不过分的。人生的意义,在于价值的实现,徐志摩当已醉饮这杯甘露!
  然而,此时喷涌的泉眼为顽石所覆,扬帆的远轮蓦然帆坠雾罩,这对山涧仙子,远航的舵手来说,无疑是不幸和痛苦的。徐志摩正处在这难以排解的当儿。徐志摩绝非苦吟诗人,而是洋溢着才子之气,喜欢新异的思想,感触鲜活的事物,社会和大自然的异彩纷纭,都能激起他美好的畅想——当前,他却不再如此了,他面对的是思维的枯萎,灵感停滞的难捱困境。这对一个诗人来说,是多么难言的苦衷!
  ——徐志摩把它捧了出来,好大的勇气!而且,还引着我们一路追根而来……
  先从处境上分析,比起先前,“现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顺了的”。不得其解。
  与时局的关系呢,在他看来,其“个人沉闷决不完全是这回惨案引起的感情作用。”
  再往生活深处找去。与其说生活的牵掣可以使心灵产生压抑,作者更认为是生活的顺意反倒弱化人的思维和意志,阻塞或是减少心灵的活动。
  到此,作者袒露心迹,剖析自身的、外界的病因,似乎已正本清源。然而,作为吃过正宗洋面包的徐志摩,非要把这把解剖刀伸进潜意识中,并把笔墨集中到最后一个“病源”的分析上来。在域外数年的游学生涯,培养了他一定的西式思维方式。在这里,似乎对科学的心理分析颇为着重,并把弗罗伊德的力比多(Libido)压抑说也拉了出来,注意所谓的生命意志的冲动(The lmpulse)。最后,在“个人最大的悲剧是设想一个虚无的境界来谎骗自己”的安慰中,缓缓停下追问的执著。
  作为诗人的徐志摩,散文也作得瑰丽多彩,传神入微。心灵的律动,是难以捕捉的,又是难以传达的。直抒不易表其深奥,形象化又不便于了解其真髓,徐志摩则巧妙地利用对比,使各种难言的体悟和思绪,涓涓流来。“语言是痛苦的”,然而,高明的作者一定程度上医治了语言的创伤。
  作者是从痛苦和困惑中,开始挖掘心灵的谜底。他这样写道:“先前我看着在阳光中闪烁的金波,就仿佛看见了神仙宫阙——什么荒诞美丽的幻觉,不在我的脑中一闪闪的掠过;现在不同了,阳光只是阳光,流波只是流波,任凭景色怎样的灿烂,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灵。”心灵前后巨大的反差,同时,也是本文创作的原动因,读者可在两种历时的心灵空间的对比中,想象着主人公灵魂的焦虑,并对他产生深刻的同情和理解。至于他写作的呆滞,从他初走欧洲的心境与此次南方之行的鲜明对比中,是可了然于目的,为此,我们甚至要为作者感到悲哀了。
  谈到时局的变化,作者拿五卅事件与眼前的“屠杀的事实”(三·一八惨案)作比,前者发生时,作者正浪漫流连于意大利山中,“俗氛是吹不到的”,而后者对他则是有影响的,正如作者所言,面对眼前的事实,“有时竟觉得是我自己的灵府里的一个惨象。”就连人们对幸福境地的种种理想和幸福到来的真实情况,作者也要拿来比较,让读者信服他的剖析——“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帮助或奖励心灵生活的条件,它们有时正得相反的效果。”
  可以说,对比被徐志摩用得遍地开花,可谓文中一大景观。
  此外,还需一提的是徐志摩对本文最后一部分的特殊处理。他突然转换了时空,改变了陈述的角度,入微的分析来自“先前的日子”“一个真知我的朋友”那里,而把自己悄然隐去。其实,这不难理解。此时,徐志摩正面临一次精神危机,他是带着对英国的开明民主的信仰和“康桥”式的浪漫回到祖国的,然而,在国内他的“康桥理想”和现实生活发生深刻的悖离,因此,他绝望地感觉到原先自觉是一注清泉似的心灵,“骤然的呆顿了,似乎是完全的死。”对于浪漫不羁的徐志摩,早年的留学生活,似乎成为他心灵的家园,灵魂的避难所,只有回到过去的时空,在那种情境中,他才有灵性,才能得到真正的自我意识。“一个真知我的朋友”就这样诞生了。
                           (张国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