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吝惜她的恩情,  吹拂她的新墓

  问谁?呵,这光阴的播弄

  朋友,这年头真不容易过,

  我望见有两个月亮:

  问谁去声诉,

  你出城去看光景就有数:——

  一般的样,不同的相。

  在这冻沈沈的深夜,凄风

  柳林中有乌鸦们在争吵,

  一个这时正在天上

  吹拂她的新墓?

  分不匀死人身上的脂膏;

  披敝著雀的衣裳;

  「看守,你须用心的看守,

  城门洞里一阵阵的旋风

  她不吝惜她的恩情,

  这活泼的流溪,

  起,跳舞著没脑袋的英雄,

  满地全是她的金银。

  莫错过,在这清波里优游;

  那田畦里碧葱葱的豆苗,

  她不忘故宫的琉璃,

  青脐与红鳍!」

  你信不信全是用鲜血浇!

  三海间有她的清丽。

  那无声的私语在我的耳边

  还有那井边挑水的姑娘,

  她跳出云头,跳上树,

  似曾幽幽的吹嘘,——

  你问她为甚走退像带伤——

  又躲进新绿的藤萝。

  像秋雾里的远山,半化烟,

  抹下西山黄昏的一天紫,

  她那样玲珑,那样美,

  在晓风前卷舒。

  也涂不没这人变兽的耻!

  水底的鱼儿也得醉!

  因此我紧揽著我生命的绳网,

  但她有一点子不好,

  像一个守夜的渔翁,

  她老爱向瘦小里耗;

  兢兢的,注视著那无尽流的时光——

  有时满天只见星点,

  私冀有彩鳞掀涌。

  没了那迷人的圆脸,

  但如今,如今只余这破烂的渔网——

  虽则到时候照样回来,

  嘲讽我的希冀,

  但这分相思有些难挨!

  我喘息的怅望著不复返的时光:

  还有那个你看不见,

  泪依依的憔悴!

  虽则不提有多么艳!

  又何况在这黑夜里徘徊:

  她也有她醉涡的笑,

  黑夜似的痛楚:

  还有转动时的灵妙;

  一个星芒下的黑影凄迷——

  说慷慨她也从不让人,

  留连著一个新墓!

  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园林!

  问谁……我不敢怆呼,怕惊扰

  可贵是她无边的法力,

  这墓底的清淳;

  常把我灵波向高里提:

  我俯身,我伸手向她搂抱——

  我最爱那银涛的汹涌,

  啊,这半潮润的新坟!

  浪花里有音乐的银钟;

  这惨人的旷野无有边沿,

  就那些马尾似的白沫,

  远处有村火星星,

  也比得珠宝经过雕琢。

  丛林中有鸱鴞在悍辩——

  一轮完美的明月,

  此地有伤心,只影!

  又况是永不残缺!

  这黑夜,深沈的,环包著大地;

  只要我闭上这一双眼,

  笼罩著你与我——

  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

  你,静凄凄的安眠在墓底;

  我,在迷醉里摩挲!

  正愿天光更不从东方

  按时的泛滥:

  我便永远依偎著这墓旁——

  在沈寂里的消幻——

  但表曦已在那天边吐露,

  苏醒的林鸟,

  已在远近间相应喧呼一

  又是一度清晓。

  不久,这严冬过去,东风

  又来催促青条:

  便妆缀这冷落的墓宫,

  亦不无花草飘摇扬。

  但为你,我爱,如今永远封禁

  在这无情的地下——

  我更不盼天光,更无有春信:

  我的是无边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