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就冲着天顶飞,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康桥,再会吧;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你是我难得的知己,我当年
  辞别家乡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来一秋二秋,已过了四度
  春秋,浪迹在海外,美土欧洲)
  扶桑风色,檀香山芭蕉况味,
  平波大海,开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
  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
  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
  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
  尽是我记忆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
  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匐伏,
  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我四载奔波,称名求学,毕竟
  在知识道上,采得几茎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几个峰腰,
  钧天妙乐,曾否闻得,彩红色,
  可仍记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见,惺惺惜别。

  苏苏是一痴心的女子,
    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

  假如这时候窗子外有雪——街上,城墙上,屋脊上,都是雪,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看棉团似的雪花在半空中跳着玩……假如这夜是一个深极了的啊,不是壁上挂钟的时针指示给我们看的深夜,这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
  假如我能有这样一个深夜,它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再能有窗子外不住往下筛的雪,筛淡了远近间飏动的市谣;筛泯了在泥道上挣扎的车轮;筛灭了脑壳中不妥协的潜流……
  我要那深,我要那静。那在树荫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照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着那两株树缝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往西了!

  康桥,再会吧!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归来,当记我幽叹
  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
  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恋意诗心,
  赞颂穆静腾辉的晚景,清晨
  富丽的温柔;听!那和缓的钟声
  解释了新秋凉绪,旅人别意,
  我精魂腾跃,满想化人音波,
  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
  如慈母之于睡儿,缓抱软吻;
  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
  此去身虽万里,梦魂必常绕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风东指,
  我亦必纡道西回,瞻望颜色;
  归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
  我必首数康桥,在温清冬夜
  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足迹,
  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我们吃了中饭出来到海边去。(这是英国康槐尔极南的一角,三面是大西洋)。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了头顶,高入了云,高出了云。啊!你能不能把一种急震的乐音想象成一阵光明的细雨,从蓝天里冲着这平铺着青绿的地面不住的下?不,那雨点都是跳舞的小脚,安琪儿的。云雀们也吃过了饭,离开了它们卑微的地巢飞往高处做工去。上帝给它们的工作,替上帝做的工作。瞧着,这儿一只,那边又起了两!一起就冲着天顶飞,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的飞,——它们就认识青天。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一颗颗小精圆珠子直往外唾,亮亮的唾,脆脆的唾,——它们赞美的是青天。瞧着,这飞得多高,有豆子大,有芝麻大,黑刺刺的一屑,直顶着无底的天顶细细的摇,——这全看不见了,影子都没了!但这光明的细雨还是不住的下着……

  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即使
  山中金尽,天上星散,同情还
  永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
  不昧的明星;赖你和悦宁静
  的环境,和圣洁欢乐的光阴,
  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
  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
  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
  ——强半汝亲栽育——的文艺精英;
  恍登万丈高峰,猛回头惊见
  真善美浩瀚的光华,覆翼在
  人道蠕动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经纬脉络,血赤金黄,
  尽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
  康桥!你岂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数不胜数;最难忘
  骞士德顿桥下的星磷坝乐,
  弹舞殷勤,我常夜半凭阑干,
  倾听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间鱼跃虫嗤,轻挑静寞;
  难忘春阳晚照,泼翻一海纯金,
  淹没了寺塔钟楼,长垣短堞,
  千百家屋顶烟突,白水青田,
  难忘茂林中老树纵横;巨干上
  黛薄茶青,却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象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螟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难忘榆荫中深宵清啭的诗禽,
  一腔情热,教玫瑰噙泪点首,
  满天星环舞幽吟,款住远近
  浪漫的梦魂,深深迷恋香境;
  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
  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莱亚②,硕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尽数,总之此地
  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
  亦不乏纯美精神:流贯其间,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③所谓
  “通我血液,浃我心脏,”有“镇驯
  矫饬之功”;我此去虽归乡土,
  而临行怫怫,转若离家赴远;
  康桥!我故里闻此,能弗怨汝
  僭爱,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记好明春新杨梅
  上市时节,盼望我含笑归来,
  再见吧,我爱的康桥。  
  ①写于1922年8月10日,1923年3月12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发表,因格式排错,同年同月25日重排发表,署名徐志摩;初收1925年8月中华书局版《志摩的诗》,再版时被删。
  ②英国剑桥大学Clare学院。
  ③现通译“华兹华斯”。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里有晚风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苍天,而莫之夭阏者;”那不容易见着。我们镇上东关厢外有一座黄泥山,山顶上有一座七层的塔,塔尖顶着天。塔院里常常打钟,钟声响动时,那在太阳西晒的时候多,一枝艳艳的大红花贴在西山的鬓边回照着塔山上的云彩,——钟声响动时,绕着塔顶尖,摩着塔顶天,穿着塔顶云,有一只两只,有时三只四只有时五只六只蜷着爪往地面瞧的“饿老鹰,”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那是我做孩子时的“大鹏”。有时好天抬头不见一瓣云的时候听着猇忧忧的叫响,我们就知道那是宝塔上的饿老鹰寻食吃来了,这一想象半天里秃顶圆睛的英雄,我们背上的小翅膀骨上就仿佛豁出了一锉锉铁刷似的羽毛,摇起来呼呼响的,只一摆就冲出了书房门,钻入了玳瑁镶边的白云里玩儿去,谁耐烦站在先生书桌前晃着身子背早上上的多难背的书!啊飞!不是那在树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不是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也不是那软尾巴软嗓子做窠在堂檐上的燕子的飞。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到天晚飞倦了就来绕着那塔顶尖顺着风向打圆圈做梦……听说饿老鹰会抓小鸡!

  1922年,青年诗人徐志摩即将离开英国回到阔别多年的祖国,就在返国前夕,他写下了这首《康桥再会吧》。在这首诗里,诗人表现了对康桥难舍难分的依恋之情,他对康桥的钟爱,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常有的喜悦和激动。祖国,是生养他的土地,那里有他的亲人、朋友,他对祖国的感情,就象儿子对母亲的感情;康桥,则是诗人在外求学时遇到的“难得的知己”,是他精神上的朋友。如果说,祖国是诗人永远的故乡,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根”,那么,康桥同样也是诗人永远的故乡——精神之故乡,那里可以寻得他精神上的“根”。
  1920—1922年,徐志摩游学于英国剑桥大学期间,不仅深受康桥周围的思想文化气氛的熏陶,接受了英国式资产阶级思想文化的洗礼,他还忘情于康桥的自然美景中,在大自然的美中,发现了人的灵性,找到了天人合一的神境,待诗人离英返国时,康桥已成了诗人“难得的知己”,诗人称康桥为自己永远的精神依恋之乡,此时的诗人,心头盛满离愁别绪。在诗里,诗人热烈而又缠绵地倾诉自己对康桥的精神依恋。这里的康桥,不仅实指诗人生活过、求学过的地方,它更是作为在“楼高车快”的现代生活之外的一块精神净土而存在于诗人心中,它就是大自然,就是美和爱,就是和谐。诗人对康桥的欣赏和赞美,实际上就是对大自然、对美和爱、对和谐的一种欣赏和赞美。徐志摩虽然生活在现代都市里,却始终膜拜和迷恋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诗人崇尚大自然的精神境界,对现代喧闹繁杂的都市文明持一种拒绝的心理态度,“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他庆幸自己虽然生活在现代都市里,但心灵仍保持着自然纯洁的天性,而“古风古色,桥影藻密”的康桥,一如诗人自己,也保存有大自然古朴的气息,这,正是诗人和康桥能够进行精神交流和心灵对话的原因所在,昔日他们如神交已久的知己终于走到了一起,肝胆相照、心心相印,今日别离时“依然能坦胸相见,依依惜别”。诗人在同康桥神秘的精神交感中,同大自然“坦胸相见”的心灵默契里,体验到一种美好的感情,体悟出爱的永恒:“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有明星,/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即使/山中金尽,天上星散,同情还/永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不昧的明星”。把心心相印的情爱奉为人生至宝,奉为宇宙间永恒不变的美,这是诗人的一种人生信仰。徐志摩的人生信仰在现实社会里不免显得单纯和虚幻,在他回国后不久,他的所谓“理想主义”、“诗化生活”在现实中便开始碰壁,虽然他也悲伤和绝望过,但“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胡适语)。康桥,它在诗人心灵上深深打下烙印的,是那天人合一的神境,是大自然那脱离尘埃气、清澈秀逸的纯美精神,是爱和美、肉体和灵魂的和谐一致,“总之此地,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亦不乏纯美精神”,这种对爱和美的极切关注和热烈赞美,成为后来诗人生活及其诗歌创作的“主旋律”。康桥,它对诗人在精神上的影响是久远的,它重塑了徐志摩,使徐志摩的生命历程出现了转机,成为他的精神故乡:“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徐志摩《吸烟与文化》),回首往事,诗人想到自己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在康桥妩媚河身的两岸,正是妩媚的康桥激起了诗人的诗情,鼓荡起诗人灵感的潮水,开始了他有意义的文学生涯:“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强半汝亲栽育——的文艺精英”,康桥美丽的自然景色同诗人的自然天性和谐美妙地融合在一起,在这天人合一的神境里,诗人的心智、诗人的艺术天赋得到了开启,诗人得以自由地感受着生命、感受着爱、感受着美。康桥,无愧为诗人永远的精神依恋之乡!
  《康桥再会吧》是徐志摩一篇较为重要的早期诗作,它以一种近乎自传独白式的叙述抒情方式,记录下了康桥对诗人在精神上深远的影响,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诗人崇尚自然、崇尚爱和美、崇尚和谐的思想观,体现了他的人生追求和美学追求。在艺术上,这首诗采用细致的铺叙手法,表达出诗人对康桥真挚的爱恋,情感细腻而深切,但过分细致的铺叙,往往容易产生艺术上的琐碎和幼稚,如诗中精心着意地长篇点数康桥之美以及康桥在精神上对诗人的影响,却产生了太用力反而不就的效果。全诗意象繁复,情思丰富驳杂,但由于在形式上缺乏统一性,不如后来写的《再别康桥》在形式的驾驭上达到圆熟的境地。
                           (王德红)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①写于1925年5月5日,初载同年12月1日《晨报七周年纪念增刊》,署名徐志摩。

  飞。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天使们有翅膀,会飞,我们初来时也有翅膀,会飞。我们最初来就是飞了来的,有的做完了事还是飞了去,他们是可羡慕的。但大多数人是忘了飞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长再也飞不起来,有的翅膀叫胶水给胶住了,再也拉不开,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铺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真的,我们一过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飞的本领。但没了翅膀或是翅膀坏了不能用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你再也飞不回去,你蹲在地上呆望着飞不上去的天,看旁人有福气的一程一程的在青云里逍遥,那多可怜。而且翅膀又不比是你脚上的鞋,穿烂了可以再问妈要一双去,翅膀可不成,折了一根毛就是一根,没法给补的。还有,单顾着你翅膀也还不定规到时候能飞,你这身子要是不谨慎养太肥了,翅膀力量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样难不是?一对小翅膀驮不起一个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时候你听人家高声的招呼说,朋友,回去吧,趁这天还有紫色的光,你听他们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摇响,朵朵的春云跳过来拥着他们的肩背,望着最光明的来处翩翩的,冉冉的,轻烟似的化出了你的视域,像云雀似的只留下一泻光明的骤雨——“Thou art unseen but yet I hear thy shrill delight”①——那你,独自在泥涂里淹着,够多难受,够多懊恼,够多寒伧!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老是在这地面上爬着够多厌烦,不说别的。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哪个心里不成天千百遍的这么想?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大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代。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作为一个毕生追求“爱、自由、美”三位一体的“布尔乔亚”诗人——徐志摩,不用说对美好事物的遭受摧残和被毁灭是最敏感而富于同情心的了。
  诗歌《苏苏》也是徐志摩这类题旨诗歌中的佳作。此诗最大的特点,是想象的大胆和构思的奇特。它写一个名叫“苏苏”的痴心姑娘之人生不幸遭际,却不象一般的平庸、滞实的诗歌那样,详细叙写主人公的现实人生经历,以写实性和再现性来表现主旨。而是充分发挥诗人为人称道的想象和“虚写”的特长,以极富浪漫主义风格的想象和夸张拟物,重点写出了苏苏死后的经历与遭遇。这不啻是一种“聊斋志异”风格的“精变”。是仙话?还是鬼话?抑或童话?或许兼而有之。从中国古代诗歌传统看,以香花美草拟喻美人是屡见不鲜的。但大多仅只借喻美人生前的美丽动人和纯洁无邪。而在这首诗中,徐志摩不但以“野蔷薇”借喻“苏苏”生前的美丽动人——“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更以苏苏死后坟地上长出的“野蔷薇”,来拟喻苏苏的“灵魂”。如此,苏苏的拟物化(苏苏→蔷薇)和蔷薇的拟人化(蔷薇→苏苏)就叠合在一起了;或者说,以“野蔷薇”比喻苏苏的丰姿是明喻其“形”,而以苏苏死后坟墓上长出野蔷薇来象征苏苏则是暗喻其“神”,如此,形神俱备,蔷薇与苏苏完全融为一体,蔷薇成为苏苏的本体象征。
  全诗正是以蔷薇为线索,纵贯串接起苏苏的生前死后——生前只占全诗四个时间流程的四分之一。
  苏苏生前,痴心纯情,美丽如蔷薇,然而却被人间世的暴风雨无情摧残致死;
  苏苏死后,埋葬在荒地里,淹没在曼草里,然而,灵魂不死,荒土里长出了“血染的蔷薇”;
  蔷薇一度受到了宽厚仁慈的大自然母亲的温存抚爱和滋润养育,并暂时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清露的滋润”、“晚风的温存”,“长夜的慰安”,“星斗的纵横”……挚爱着自然并深得其灵性的诗人徐志摩寥寥几笔,以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满蕴深挚情怀的自然意象,写出了大自然的宽厚与温情。
  最后一段的情节逆转,体现出诗人构思的精巧和独具的匠心。野蔷薇——苏苏死后的灵魂,暂得温存安宁却不能持久,“但命运又叫无情的手来攀/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在此蔷薇遭受“无情的手”之摧残之际,使得一直叙事下来的诗忍不住站出直接议论和抒情:“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无疑,浪漫主义的“童话式”想象和匠心独具的奇巧构思以及诗人主体对美好事物遭受摧残的深广人道主义同情心,使此诗获具了深厚内蕴的含量和浓郁撩人的诗情及感染力。
  艾青在《中国新诗六十年》中关于徐志摩“在女人面前特别饶舌”的嘲讽批评自然未免稍尖刻了一些,但若说徐志摩对柔弱娇小可爱的美好事物(美丽的女性自然包括其中)特别深挚,充满怜爱柔情,当是不假。这首诗歌《苏苏》,满溢其中的便是那样一种对美好事物遭受摧残而引起的让人心疼心酸的怜爱之情。全诗虽是叙事诗的体制和框架,但情感的流溢却充满着表面上仅只叙事的字里行间——叙事,成为了一种“有意味的叙事”!尤其是最后一节的几句:

  人类初发明用石器的时候,已经想长翅膀。想飞。原人洞壁上画的四不像,它的背上掮着翅膀;拿着弓箭赶野兽的,他那肩背上也给安了翅膀。小爱神是有一对粉嫩的肉翅的。挨开拉斯②(Icarus)是人类飞行史里第一个英雄,第一次牺牲。安琪儿(那是理想化的人)第一个标记是帮助他们飞行的翅膀。那也有沿革——你看西洋画上的表现。最初像是一对小精致的令旗,蝴蝶似的粘在安琪儿们的背上,像真的,不灵动的。渐渐的翅膀长大了,地位安准了,毛羽丰满了。画图上的天使们长上了真的可能的翅膀。人类初次实现了翅膀的观念,彻悟了飞行的意义。挨开拉斯闪不死的灵魂,回来投生又投生。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飞!理想的极度,想象的止境,从人到神!诗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盘旋的。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  
  ①大意是“你无影无踪,但我仍听见你的尖声欢叫。”
  ②挨开拉斯,现通译伊卡罗斯,古希腊传说中能工巧匠代达洛斯(Daedalus)的儿子。他们父子用蜂蜡粘贴羽毛做成双翼,腾空飞行。由于伊卡罗斯飞得太高,太阳把蜂蜡晒化,使他坠海而死。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你上那边山峰顶上试去,要是度不到这边山峰上,你就得到这万丈的深渊里去找你的葬身地!“这人形的鸟会有一天试他第一次的飞行,给这世界惊骇,使所有的著作赞美,给他所从来的栖息处永久的光荣。”啊达文謇!
  但是飞?自从挨开拉斯以来,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都是飞了来的,还都能飞了回去吗?钳住了,烙住了,压住了,——
  这人形的鸟会有试他第一次飞行的一天吗?……

  三个“攀”字的一再延宕,吞吞吐吐,仿佛作者实在是舍不得下手,不忍心让那“无情的手”发出如此残酷的一个动作。
  当然,独特的徐志摩式的诗歌语言格律安排和音乐美追求,也恰到好处地使诗情一唱三叹,撩人心动。
  诗歌的前三节,格律形式都是每节押一个韵脚,句句用韵,而且二、三句完全重复,但第一、第四句不重复,而是在语义上呈现出递进和展开的关系。这跟《再不见雷峰》及《为要寻一颗明星》的格律形式略有些不同,这两首诗不但第二,第三句相同,就连第一、第二句也基本重复,即“ab;ba;”式。在《苏苏》中,循环往复中暗蓄着递进和变化,尤如在盘旋中上升或前进,步步逼近题旨的呈现。只有在第四节,格律形式上表现出对徐志摩来说难能可贵的“解放”。第二、第三句并不相同,而且最后一句是直抒胸臆。这也许一则是因为如上所分析的表达“攀”这一动作的一再延宕所致;二则,或恐是徐志摩“意溢于辞”,为了表达自己的痛惜之情而顾不上韵律格调的严格整齐了。这或许可称为“意”对于“辞”的胜利。当然,因为有前面三节的铺垫和一唱三叹的喧染,也并没有使徐志摩最后的直抒胸臆显得过于直露牵强,而是水到渠成,恰到好处地点了题,直接升华了情感。
                           (陈旭光)

  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在诗人徐志摩的笔下,描绘过许多“飞”的意象和姿势。“飞飏、飞飏,飞飏,——/你看,我有我的方向!”飞,几乎已经成为徐志摩创作心理的深刻“情结”和诗文表现中反复出现,蕴含深致的原型性的意象。
  这篇诗化色彩很浓的散文《想飞》,正是最集中地描绘“飞”、表达“想飞”之欲望和理想的代表性佳作。文章本身就如“飞”般美丽动人:情感之奔涌如飞,联想之开阔不羁如飞笔势之酣畅跌宕如飞……
  读着这篇文章,仿佛进入一次灵性之超尘脱俗的飞翔之中。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飞”,是对现实的一种超越。诗人欲扬先抑,呈现给我们一个不能不让我们“想飞”的现实:
  “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深夜,“这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
  于是,“想飞”的欲望在那“深”和“静”中孕育着。就象“那在树萌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渐渐地、飞、飞起来了,随着作者“白日梦”般的暝思幻想,我们看到了似真似幻的“飞”的前奏: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着那两株树缝里瞧,黑的,有榧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向西了!”
  这“一点子黑的”所指何物,在一篇独特的徐志摩式的暝思型诗化散文,可真难求甚解。或可理解为太阳下壮飞的苍鹰?——因为接下去就将写到;或可理解为一架飞机的飞翔?——因为文章最后正是从日思幻想的状态中被一架“鸟形机器”的炸响而惊醒过来。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甚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飞”的感觉渐渐地强化起来了:
  “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了头顶,高入了云高出了云。”这应该是乘飞机的感觉吧?!据说此文正是写于一次乘飞机的经历之后。然而,细细把玩,我们却似乎能读出我们自己“飞行”的感觉来——仿佛我们自己平生了翅膀——那应该是不假借外物的无所凭依的“无待”之飞吧?
  云雀、这“赞美青天”的“安琪儿”,“飞”就是“上帝给它的工作”,那飞动的形态更其美妙:“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地的飞——它们就认识青天。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
  在徐志摩的丰富想象中,“飞翔”的姿态和风度无疑是多种多样的,庄子在《逍遥游》中所夸张想象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的无所凭依恃待的“飞”自然不容易见着;“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鹍鹏的壮飞也有些难得(“鹍鹏”终究是庄子的想象虚构之“无何有”之物)。然而,徐志摩笔下“饿老鹰”的飞翔已足够令人神往:
  “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
  显然,“饿老鹰”般的壮飞是尤令徐志摩神往的,照徐志摩的意愿:“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他有所不屑的,恰是那种“在树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
  “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这种鲜明的选择不禁让我们联想起《庄子·逍遥游》中目光短浅而自鸣得意的蜩、学鸠、斥鴳之辈。他们“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于蓬蒿之间,”怎能理解鹍鹏的“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的壮飞?此真可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从庄子到徐志摩——以其一以贯之的高洁人格理想和“大美”的自由意志,可见之一斑。
  如果说前此关于云雀之飞和苍鹰之飞的想象和描幕是浪漫主义情怀的“圆午曲”和“进行曲”的话,文章接着又进入天趣童真的童话故事的明澈境界。仿佛是一个天真单纯爱好幻想的大孩子,给我们这些小读者讲述着那么不容令人置疑的童话故事。“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这该多令人神往。
  “大多数人忘了飞”,“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再长也飞不起来”,这又该多让人可惜;更有甚者,“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辅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这又更该使人们警醒了。
  事实上,如果我们把“飞”、“翅膀”等象征性意象理解得更宽泛一些,我们将更加震惊于人类“丢失翅膀,”“不会再飞”的状况。“飞”与“翅膀,”从某个角度说,正象征着人类的诗意、想象、灵性等本真自然之“道”。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海德格尔认为:人只有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上,才能近临“存在”的身畔,只有在诗性活动中,被遮蔽着的“存在”的亮光才敞亮开来。在这里,东方西方,古代现代,都可谓殊途同归,批判的矛盾共同指向对自然之“道”和“存在”的亮光遮蔽掩埋的可悲生存状况。
  诗人是人类的良心和先知,徐志摩同样在文章中表达对近代物质文明发达的某种困惑、反省和批判。
  在暝想过云雀之飞、苍鹰之飞之后,在水到渠成地直抒胸臆:“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的神思飞扬,纵情豪迈之后,诗人流露和表达的是深深的,近乎“二律背反”般难以解决的困惑与矛盾:
  “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
  就在这种友人深省的深深困惑中,那“一点子黑”的“鸟形机器”,“砰的一声炸响”——炸碎了诗人在飞行中的幻想,诗人又不能不回到“破碎的浮云”般的现世人生中来。
  浪漫诗哲海德格尔反复询问:在一个贫困的年代里,诗人何为?
  显然,徐志摩已经用他“如飞”的美文,以他一生对“飞翔”理想的执着追求,甚至以他传奇般的,预言兑现式地死于“鸟形机器”的炸碎的人生结局,都为我们作出了最好的回答。
  飞。只要人类犹存,“想飞”的欲望永难泯灭。
                           (陈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