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漠秦云(长安旧属秦地),以上几句极力渲染情人不能见面的痛苦

满江红

中 年

贺新郎

  辛弃疾  

郑谷

  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亭云,水
  声山色,竞来相娱,意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
  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  

  敲碎离愁,纱窗外,风摇翠竹。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满眼不堪三月暮,举头已觉千山绿。但试将、一纸寄来书,从头读。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滴罗襟点点,泪珠盈掬。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杨只碍离人目。最苦是、立尽月黄昏,栏杆曲。

  漠漠秦云淡淡天, 新年景象入中年。
  情多最恨花无语, 愁破方知酒有权。
  苔色满墙寻故第, 雨声一夜忆春田。
  衰迟自喜添诗学, 更把前题改数联。

  辛弃疾  

  辛弃疾创作了大量的抚时感事的爱国主义词章,以词风豪迈雄大著称于世,但“稼轩词,中调、小令亦间作妩媚语”。(邹祗谟:《远志斋词衷》)在这些“作妩媚语”的作品中,也不乏优秀篇章,这篇《满江红》就属这类作品。

  这首诗写的是作者人到中年后的一些感受。郑谷当时寓居长安,面临着新春的到来。漠漠秦云(长安旧属秦地),淡淡天色,正是西北春天的典型景象。望见这个景象,诗人自然会想到,又一个春天降临人间。但随即也会浮起这样的念头:跟着时光推移,自己的年岁不断增添,如今是愈来愈品尝到中年的滋味了。

  甚矣吾衰矣。恨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这是一首写离人痛苦的词。

  中年,往往是人的一生中哀乐感受最深切的时候。青春已逝,来日几何,瞻前顾后,百感交集。诗中不作过多的描述,只是抓住对花无语、借酒浇愁两个细节,就把那种思绪满怀的复杂心理状态烘托出来了,笔墨经济而又含蓄。

  辛弃疾于江西上饶带湖闲居达十年之久后,绍熙三年(1192)春,被起用赴福建提点刑狱任。绍熙五年(1194)秋七月,以谏官黄艾论列被罢帅任。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次年江西铅山期思渡新居落成,“新葺茅簷次第成,青山恰对小窗横”(《浣溪沙·瓢泉偶作》)。这首词就是为瓢泉新居的“停云堂”题写的。

  起始三句,是“纱窗外,风摇翠竹,敲碎离愁”的倒装,把“敲碎离愁”写在首句,不仅是韵脚的需要,也起到开篇点明题旨,扣住读者心弦的作用。“敲”字使人体会到,主人公的心灵受到撞击,“碎”是“敲”的结果。也就是说,主人公本来就因为与情人离别而忧愁的心绪,被风摇动翠竹的声音搅得更加烦乱了。“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写出环境的静寂,也描绘出主人公在情人走后形只影单,独守空房,百无聊赖的情景。“满眼不堪三月暮,举头已觉千山绿。”暮春三月,已是落花时节,“不堪”似是伤春,实际上仍是思人,言思念之极,无法忍受;“已觉千山绿”,是说在忧愁苦闷中登山高楼,不知不觉中发现漫山遍野已经“绿”了。这两句承上启下,烘托气氛。闺中人因思念外出人而无精打彩的情景历历在目。“但试将、一纸寄来书,从头读。”思念情人,不能见面,于是反复把他的来信阅读,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是经常有的,词人把这种生活现象直接用白话写入词中,读来分外亲切。苏轼有一首《沁园春》,其中有这样几句话:“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这是说写信人估计收信人会“时时开看”;辛词则直接写收信人把不知读了多少遍的信“从头读”。两位词人描写的角度不同,但意境相,或者是两位巨匠的思路共通,不谋而合;或者是稼轩受东坡的影响。

  那么,诗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底下一联为我们略作提示。“故第”,即旧时的住宅。寻找故第,只见苔色满墙,斑驳难认,意味着追怀平生,遗踪恍然。“春田”,指家乡的农田。由连夜雨声,触发起春田的忆念,暗示要弃官归隐,安度余生。上句是回顾,下句是展望,正体现了人到中年时的典型思想活动。作者借故第、春田、苔色、雨声等事物反映出来,形象鲜明而又富于概括力。

  词一起即发出浩然长叹:“甚矣吾衰矣。恨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当年少日,铁马渡江,而“万事云烟忽过,百年蒲柳先衰”(《西江月》),事业无成,平生交游所剩无几,不免因而生恨。首句源于《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这是孔丘慨叹自己“道不行”的话(梦见周公,欲行其道)。作者虽引用了前一句,但也含有后一句的意思。这里以散文的句式入词,顺手拈来,贴切自然,包含着万千感慨。按词意“恨”字仍贯下二句。李白《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五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箇(个)长”。辛增一“空”字,则青出于蓝。李谓三千丈缘于愁之多;辛则言愁有何用,我一生都白白地消磨过去了!既然大半生岁月蹉跎,一事无成,如今年老体衰,那么对人间万事万物只好付之一笑了。悲愤中含有无限苍凉意。“问何物”句,设问,接借用《世说新语·宠礼篇》:“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薄,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髯,珣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薄,能令公喜,能令公怒”。以下自作答曰:“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这是由上面“慨当以慷”的直倾胸臆转为委曲婉转,希望像李白那样“相看两不厌”,能与青山互通款曲。《新唐书》卷九十七《魏征传》:“帝大笑曰:‘人言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此或有与名臣魏征自比意。而对青山的赞许,何尝不是对自己人格的自励。《沁园春·再到期思卜筑》:“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亦正是此意。

  下片继续写相思之苦。“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滴罗襟点点,泪珠盈掬。”阅读远方来信,表达相思之情的字“盈幅”,也就是现在口语说,“写满了纸”,但人却不能见面,那分离的痛苦仍旧不得解脱,终至是满把泪水,湿透罗襟。用“足”字说明离恨绵绵无期,用“掬”夸张地形容泪水之多,皆是传神之笔。以上几句极力渲染情人不能见面的痛苦。

  然而,往事既不可追,来日也未必可期;现实的处境一时难以摆脱,衰迟的年华更无情地逐日而去。在这样的矛盾交织之中,除了翻出旧诗稿来修改几遍,琢磨一下自己作诗的技巧,还能用什么方法来排遣心头的烦恼呢?结末两句表面说的“自喜”,实际是在年事虚长、无所作为情况下的自我安慰。透过外在的平静气氛,分明可以体会到诗人那种强自压抑下的无聊索寞心绪。

  过片从饮酒着笔,说自己对酒思友,想必和当年陶渊明写《停云》诗相仿:“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这里化用陶《停云》诗:“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悠,搔首延伫”。实则表示仰慕陶渊明的高风亮节,谓其是真知酒之妙理者。而对另一些人则发出指斥:“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苏轼《和陶渊明饮酒诗》:“道丧士失己,出语辄不情。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成名。渊明独清真,谈笑得此生!”又,杜甫《晦日寻崔戢李封》诗:“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治浮”。这里作者以清真的渊明自比,借对晋室南迁后风流人物的批评,斥责南宋自命风流的官僚只知道追求个人私利,不顾国家存亡。于是禁不住想起结束群雄称霸局面统一天下的汉王朝的刘邦:“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这是何等叱咤风云的英雄气概!“不恨”二句,用《南史》卷三十二《张融传》:“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又不见我。”加一“狂”字,正是愤之极的话,笔锋凌厉,气势拏云。况周颐释“狂”有云:“狂者,所谓一肚皮不合时宜,发见于外者”也(《蕙风词话》卷二)。辛弃疾的“狂”,寄寓着深沉的政治内容。一结“知我者,二三子”,由急而缓,由驰骤而疏荡,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礼记·杂记》)。其在《水调歌头·我亦卜居者》亦云:“二三子者爱我,此外故人疏”。再次感叹知音恨少,情怀寂寞。《论语·述而》:“二三子以我为隐乎”?本词首尾用《论语》典,都不见痕迹,恍如己出。岳珂《桯史》卷三云:“稼轩以词名,每燕必命侍妓歌其所作。特好歌《贺新郎》一词,自诵其警句曰:‘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每至此,辄拊髀自笑,顾问坐客何如,皆叹誉如出一口”。这确是表现出辛弃疾性格的一首佳作。(艾治平)

  “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杨只碍离人目。”“芳草”句很容易使人想起苏轼的名句“天涯何处无芳草”(《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此处反其意而用之,是说异地他乡的“芳草”,并不能使“行客”迷途忘返,言外之意说他终究是要归来的;后句说杨柳的枝条阻碍了视线(因此闺中人极目远望也无法看到自己的情人);这就形象地写出她盼望行人归来,望眼欲穿的情景。“最苦是、立尽黄昏月,栏杆曲。”结尾二句夸张地说因为天天等到月下黄昏,倚着栏杆翘首以望,以致把栏杆也压弯了,这当然让人“最苦”的。结尾与上片“倚楼人独”相呼应,照应题目,写尽离愁。

  郑谷的诗以轻巧流利见称,反映生活面不广,从本篇也可以得到验证。此诗涉及中年的苦闷,虽不无时代政治的投影,而主要仍限于个人的感兴,社会意义不大。但文笔清新,思致宛转,尤善于用简炼明白的语言表达凝蓄深沉的情思,在其作品中亦属上乘。

  这篇抒写离情别绪而陷于苦闷的词作,无疑是南宋社会动荡中现实生活的反映。祖国南北分裂,无数家庭离散,备受亲人伤离的痛苦。辛弃疾本人也远离故乡,对这种现象也深刻了解,颇有体验,因此在他笔下才出现了这样抒写儿女之情,表达离人痛苦的词章。无须穿凿附会、望文生义地去寻找什么政治寄托,只就真实生动地反映社会生活来说,也应充分认识到它的文学价值。(王方俊)

  (陈伯海)

作者:陈伯海 点击次数: 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