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元景炎,  仪真江上夜泊  

摘红英

兰陵王

霜天晓角

  赵汝茪  

  丙子送春  

  仪真江上夜泊  

  东风冽。红梅拆。画帘几片飞来雪。银屏悄。罗裙小。一点相思,满塘春草。空愁切。何年彻?不归也合分明说。长安道。箫声闹。去时骢马,谁家系了?

  刘辰翁  

  黄机  

  这也是代拟思妇怀人、伤春怨别的作品。以“比”“兴”手法,富情于景,婉约地写情,和用“赋”的手法,直叙烦恼,直白地写情,两者结合,是它的明显特色。词章中,用语自然、浅白,迹类口语,可以看出词人学习民间词,从中吮吸滋养的端倪。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春去,最谁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泪盘如露。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庾信愁赋,苏堤尽日风和雨。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

  寒江夜宿,长啸江之曲。水底鱼龙惊动,风卷地,浪翻屋。诗情吟未足,酒兴断还续。草草兴亡,休问功名,泪欲盈掬。

  “东风冽。红梅拆。画帘几片飞来雪。”这是以景语起兴的写法,其目的是写出大自然的节气景物对二心所引发的那种感动。梅花迎寒而放。开于早春,其时春寒料峭,故以“冽”字状写东风。“冽”不仅是冷暖之感,也有力量之感,含有动吹之意。从中也透露出词中女主人公的心理感受。“拆”是拆散,是凋谢,是零落。转眼间,红梅已渐次凋落。红梅是美好青春的象征。“红梅拆”暗示着青春易逝,女主人公对青春易老的惋惜和哀伤。“画帘几片飞来雪”,凋落的梅花犹如翻舞的雪花有几片吹落在闺房的画帘上。这是触景生情,惹人愁绪的景色。这意境与“梅花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舞”庶同。三句内在联系紧密,文势连贯,流走如珠。以上写的是物候,是大自然的景色。下面转至写闺房情景。银屏,华贵的屏风,词中代指闺房。一个“悄”字,将女主人公寂寞、孤独、没有欢乐的信息向人传告。无论大自然的景色,还是闺房情境,都是惹人离愁的。“罗裙小”,即衣带渐宽之意,也就是人憔悴之意。因为人憔悴了,原有的衣衫显得肥大了,只能新制一种较小较瘦的罗裙。所以“罗裙小”是“憔悴损”的委婉语。史达祖的《三姝媚》也造有相类的意境,“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原本“罗裙小”,是红梅零落、春光易逝的自然环境和闺房岑寂、落落无欢刺激着主人公造成一种心理障碍、精神压抑却不能宣泄而形成的,根本原因是心里丛生着离愁、纠结着相思,但词人只用形象喻示,不作迳直表白,直到片末,才亮出“一点相思,满塘春草”,这是有意蓄势的艺术手法。如水满平湖才猛然开闸,弓如满月才让箭离弦,目的是想收到骇人耳目、力穿重甲、摇人心旌的艺术效果。“一点相思”,从词章上说,是对“罗裙小”原因的揭示;从写法上,是直抒胸臆。“满塘春草”,从词章说,是对“一点相思”的形象描绘;从写法上说,是以“比”写情。词人“赋”、“比”并用,情景相生,使全片顿时生出亮色。相思如满塘春草的比喻,形象婉丽新巧,含义隽永绵长,堪称篇中名句。

  这首词,题为丙子送春,实当宋恭帝赵显德祐二年(1276)的春天。这时元兵迫临安,宋帝奉表请降。三月,元以宋帝、太后等北行。南宋实际上是亡了。五月陆秀夫等拥立益王赵昰为帝,改元景炎。但不久,赵昰于景炎三年(1278)四月死于碙洲。卫王赵昺即位。改元祥兴。次年二月,元兵攻崖山,陆秀夫负帝昺投海死。从此,元统一了中国。

  《霜天晓角·仪真江上夜泊》是一首沉郁悲苍的抒情小词,江山易帜、国运不昌之恨同英雄失路功名难就之悲互相凝结,表现了沉重的民族忧患和人生悲剧意识。

  词人在上片主要以物之形象为感发媒介来写情的基础上,下片,改以直接的叙述来表达女主人内心的情意,则是“赋”的手法了。可能这是为了更直率地表达怨情的需要。为此目的,词人还将比较雅丽的语言改为较为率直如同口语一般的语言。“空愁切。何年彻?不归也合分明说。”第一句,处于承上启下的位置。“空愁”亦即离愁,是爱人离别后,虚度春光,心地空虚,一种百无聊赖的愁绪;“切”,指时刻萦绕于心,“剪不断,理还乱”,使人“凄凄惨惨戚戚”,难以排遣的那种情状。“彻”,有贯通结底、完、尽之意。何年才能完结呢?这是女主人公饱尝离愁,不知其尽头时的自问之词,是于煎熬、烦恼中想急于摆脱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的流露,语气沉痛。真个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语言有极强的感情穿透力,能引起人感情兴发的波澜。“不归也合分明说”,这是爱极而怨的责问,率直类真,确肖妇人含愠埋怨口吻,“也合”一词,尤有神韵。但不管女主人是怎样苦苦思念期盼,所思者依然杳如黄鹤,既不归来,也不寄鱼雁解说,这就不能不引起思念者的疑猜。“长安道。箫声闹。去时骢马,谁家系了?”这是猜疑之词。“长安道”,未必实指,只是指代所思者所去的处所,是如曾为帝都的长安一样,是舞台暖响,丝竹盈耳的热闹繁华之地,其间烟柳狭斜在所难免。词中以所思者乘坐的骢马被系,来喻所爱者沉迷花柳,或移情别转,另有所欢,悬揣这才是有家不归的原因。凡多情女子,都怕作如是的推想,也不愿这样推想,但有时又不能不作如此的推想,其中微妙的酸楚之情,很难以言语道之。词人却借貌似旷达的淡语相问,将这种酸楚之情表述得触手可摸,可知他对语言的驾驭,自有一种特殊的才份。

  词,题为送春,实写亡国之痛。以春喻国,不露痕迹,哀惋无穷。词分三片,片片以送春发端,大声疾呼,喝人猛省。皆系以重笔出之。

  仪真就是现在的江苏省仪征市,地处南京和镇江之间长江向北弯曲处,在长江北岸,是当时宋朝的前沿城镇,多次受到金兵骚扰和占据。“寒江夜宿,长啸江之曲。”起句破题,点明夜泊的时间和地点,总写人物的活动。在一个寒气逼人的季节里,词人在夜色茫茫中投宿在长江之上一个弯曲的地方──仪征江湾。奔波的劳顿并没有将词人拉入梦中,而是长久地无法入眠。他的心中充满了积郁和悲愤,一腔怨愤无处发泄,只好对江长啸,凭借反常的发泄行为来求取暂时的心理平衡。黄机是一位怀揣恢复大志,关心国家兴亡的知识分子,他长期奔走呼号,颠沛流离,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希望得到当权者的重用。例如《虞美人》中有“十年不作湖湘客,亭堠催行色”之句,《木兰花慢·次岳总干韵》中有“长年为客,楚尾吴头”之句,这都是词人长期奔波的真实记录。一个“啸”字形象地暗示出作者奔走无果,壮志难伸,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的满腔悲愤。这是全词的“文眼”,是整首词感情基调的集中表现,也是上片写景的总起,下面的景色全由此一“啸”字引起。“水底鱼龙惊动,风卷地,浪翻屋。”“惊”是对“啸”的反应,这是极写长啸的深沉和力度。夜间本是鱼龙及各种水生动物休眠的时候,但它们突然听到裂耳的长啸,都惊跃骇游起来,就连沉在江底的鱼龙也不例外,以至江水搅起冲天巨浪,携着卷地的狂风,把海水举得很高很高,海上的小屋都被冲翻了。这几句写得笔力遒劲,破空而来,想象奇特,而不游离江上的具体环境。景为情生,是抒情主体内心情绪的外化,情托景显,复杂愤懑的内宇宙被海水、海浪、海风形象地展示了出来。声音、形象、感触三面并举,听觉、触觉、视觉三官并用,绘声绘色,气势磅礴,有雷霆万钧之力,排山倒海之势。

  这首词,不用典故,用语浅近,类似口语,但发幽烛微,极富情致,而清新自然,仍是婉约风味。写法上则比、兴、赋三体并用,将思妇那复杂委婉微妙的感情写得淋漓尽致。由此可知,在诗词的创作中,赋、比、兴三体原无轩轾分别,关键在于诗人能否深刻把握并能成功地传达出心灵和感情的兴发、感动的生命。(邵璧华)

  首片突兀而起,以下则回环曲折。“春去人间无路”,紧接“秋千外”三句,呈现了一片迷离景色,伤心别离。“依依”句,陡顿一提,“漫忆”四句,则一泻下来,叹息昔日繁华,而今安在!这是写春之初去,有景有情,情景交织。

  下片变形象抒情为直抒胸臆,感情的格调也由愤转悲,显示出强烈的悲剧意识。“诗情吟未足,酒兴断还续。”这二句既有沉郁丰富的思想内涵,又是此情此景中作者情感轨迹的具体表现。诗是吟了,但总觉得很不过瘾,因为作者本不想以诗人文士名世,而是胸怀“万字平戎策”,想做一个匡世济民,挽枯扶荣,能够驰骋疆场,扭转乾坤的真正男子汉。作者曾在《郛燕飞·次徐斯远韵寄稼轩》中说:“有心事,笺天天许。绣帽轻裘真男子,正何须、纸上分今古,未办得,赋归去。”在《虞美人》中也说:“书生万字平戎策,苦泪风前滴。莫辞衫袖障征尘,自古英雄之楚、又之秦。”由此可见,作者的匡世大志不是诗所能挽留所能容纳的,他甚至愿意单枪匹马在战场上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他怀揣平戎之策安邦之计,为了它的被采纳到处奔波,长年流离,之楚之秦亦在所不辞。然而,事到如今,江北的金朝依然长居不亡,自己的平戎之策又得不到当权者赏识,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眼见得岁月催人,功名难就,回首往事,心绪正如奔腾翻卷的江水。因此,酒喝了一阵再喝一阵,进又无门,退又不忍,只有断断续续自斟饮,一声长叹两鬓霜了。结句“草草兴亡,休问功名,泪欲盈掬”,既是对南宋的沉痛哀惋,又是对自身的沉痛悲泣。一代偏安江左的王朝,就这样在屈辱求和中建立又消亡,即将把懦弱无能、终无建树的形象永远留给史册,在这样的社会悲剧和历史悲剧中,千万不要再考虑个人的功名了。然而,此话还没有开口,就已热泪盈掬。在这里,词人把个人的命运同国家的命运联系了起来,并看到了国家命运对个人命运的制约作用,看到了作为小人物对改变国家形象的无可奈何,对挣脱自身悲剧也无可奈何。这种对人生悲剧原因的认识,正是“泪欲盈掬”的深刻缘由。

  二片,加深描绘春去,更以“最谁苦”发问,但不直接回答,而以雁燕、杜鹃等鸟的遭遇铺写开来。一“想”字贯下,用金铜仙人辞汉典故,以汉喻宋,此时此景此情,不待明言,而已显示亡国之痛。词系从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化来,但以长短句出之,乃更顿挫生姿,声响动人。“斜日未能度”,似急煞车,又像敲重槌,景中寓情,情极凝重。

  想象奇诡,夸张合理是这首小词的显著特色。因积郁而长啸,因长啸而起浪,人啸与海啸,心绪的翻卷同海浪的腾跃水乳般交融在一起,达到了情景相生又情景交融的高度统一。词短情长,言简意丰,感情上大起大落是本词的又一特点。用短调表现如此沉重的思想,愤郁有因,悲怆亦有因,志不得伸是因为当权者的怯懦无能,而当权者的怯懦无能导致了国家的积弱积贫,国势不振又决定了个人命运的悲剧,感情的大起突兀而不突然,感情的大落迭宕而不断流,极易在读者心目中激起思维的浪花,有余音绕梁的艺术魅力。(姚宇光)

  三片,三设问,问春“尚来否”,似痴似绝。春可再来,国亡无矣。这是明知故问,问而不答。但写了历史上人物之最伤离别、感叹身世的江淹、庾信,又描绘了当时苏堤的整日风雨。一史实,一景色,纵横交错,哀怨之至。“叹神游”二句,又紧从上三句作转语,系回忆往事,愈觉伤心。末结以人生流落之可悲。“顾孺子,共夜语。”说什么呢?刘辰翁素以不甘屈辱为怀,这一与孺子夜话,其情虽苦,其辞也哀,其希望当未断绝,是有期于来者的。

  这首词,总的说来,真是“‘送春去’二句悲绝;‘春去,最谁苦’四句凄清,何减夜猿;下片悠扬悱恻,即以为《小雅》、楚骚可也。”(卓人月《词统》)“题是送春,词是悲宋。曲折说来,有多少眼泪。”(陈廷悼《白雨斋词话》)刘辰翁是以比兴手法,寓亡国无家之痛。他的这首词是具有丰富现实意义的。(金启华)

宝鼎现

  春月  

  刘辰翁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刘辰翁作《宝鼎现》词,时为大德元年,自题曰丁酉元夕,亦义熙旧人,只书甲子之意。”(《历代诗余》引张孟浩语)这时宋亡已近二十年。不过这一记载并不可信。元大德元年为1297,刘辰翁死于1294年。然此词为宋亡之后,刘辰翁晚年之作,则是没有疑义的。这首词铺写昔时月夜游赏之乐,“通篇炼金错采,绚烂极矣。而一、二今昔之感处,尤觉韵味深长。”(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以极美丽繁华的景象,对照着今日亡国之痛,更是深沉哀婉。

  词分三片。第一片,写当年众人之游乐,有色有声。一起即写红妆春骑,月下过市,人影簇簇。而“望不尽”三句更写了歌舞轻盈的妙姿,是色的飘动。“箫声断”三句,写歌声暂歇,相邀结伴,深夜醉归的情景。“甚辇路”三句,陡转,这里闹音刚止,那儿歌声又起,是声的起落。月夜春城,繁华景象,刻画尽致。是以赋的手法在写词,客观描绘。

  二片以父兄回忆往事发端,系承接上片的歌唱舞姿而来。但笔下含有深意。接着再铺写具体事物。“抱铜仙、清泪如水。”似用金铜仙人辞汉落泪典故,以抒亡国之痛。但紧接着即写“还转盼、沙河多丽”,实写钱塘沙河塘一带美人丽质。两相对照,沉痛之情寄寓其中。“滉漾”句以下,极写月光映照下的邸第、帘影,在动中有静,静中又动,动而又上。“散红光成绮”,把月光写成了像绮一般的。这是从“余霞散成绮”的诗句化来,把月光写得流丽而静止,真是写活了。“月浸葡萄十里”以下,再写月及月下的人──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把镜子打破,是决绝句,实衬出灯月交辉之美,天地间映照之趣,然而也有愤激之情了。

  三片,再写回忆旧事。“肠断”以下六句,回首少年时,无限惆怅,无限伤心。“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究竟是实指虚拟,费人猜想,令人沉思。“又说向”以下四句两折。实际上是灯前人落泪,旧欢难再。“便当日”以下,即使重见,也是“天上人间梦里”。这本是借用“天上人间”词句,但加“梦里”两字,境既伸延,情也更沉痛。这三顿节奏,尤如鼓点三通,点点震人,发人深省。

  刘辰翁以词抒愤,真是“词意凄婉,与《麦秀》歌何殊?”(杨慎《词品》)而往复、曲折、多变等手法的运用,充分地发挥了词这一文学体裁的作用。(金启华)